贾母端坐上位,脸上不见丝毫往日的慈和,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沉肃。
贾政、邢夫人、王熙凤并李纨等皆垂手侍立,连刚刚苏醒、脸色惨白的王夫人也被扶了过来,勉强坐在下首。
“林姑爷到京,首要便是递牌子请见陛下,述职谢恩。”贾母的声音缓慢而清晰,“而后,他必会来府上。一来, 拜会我这老岳母,二来, 探望他的亲生女儿。”
宝玉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被焦雷劈中,登时僵在原地。
第65� 父女重逢
宝玉僵立在原地, 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了。
宝玉只觉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茫然四顾,这熟悉的屋子忽然变得陌生而令人窒息。
一股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找林妹妹去!只有黛玉懂他,只有在她那里,他才能寻得片刻的安宁与慰藉。
宝玉想说“我护着你”,可母亲晕倒的模样,祖母处置下人时的冷厉,让他所有的话都哽在喉头,化作一片苍白的哑然。
他连为金钏儿说句话的勇气都没有,又能护住谁?
晴雯将他瞬间的颓然与沉默看得分明,不再多言,利落地系好包袱,朝着宝玉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挺直脊背,拎起那个不大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宝玉屋子。
这便是变相夺了王夫人的管家之权。
王夫人眼前一黑,几乎又要晕过去,却死死掐住手心,强撑着没有倒下。
贾母处置完内务,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都下去吧。政儿留下。”
她顿住,未尽之语如寒冰,冻结了空气。若真如此,贾家失去的将是与林如海的姻亲纽带。
王熙凤心头狂跳,她立刻明白了贾母的担忧。
于是她强撑着笑道:“老祖宗放心,林妹妹在咱们家,那是老太太心尖上的人,谁敢给她委屈受?平日里吃穿用度,皆是上上份例,与宝玉一般无二。”
“二爷待我很好,”晴雯打断他,轻轻避开了他伸过来的手,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写满无措的脸上,“是奴婢自己求了老太太,老太太也恩准了。”
她看着宝玉,想起仙人之言和贾母方才的处置,如同冷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
王夫人容不下她这种“狐媚子”,贾母为保大局亦能快刀斩乱麻。
她目光如电, 扫过王夫人那张失了血色的脸,道:“今日仙人之言,不仅我等听见,宫里的陛下听见,这满京城的勋贵官宦, 只怕也无人不晓!林姑爷身为朝廷三品大员, 天子近臣,岂会不知?他若问起府中近日之事, 问起她女儿在咱们这样的人家过得如何,你们谁去答话?又如何答话?”
王夫人身子一颤,嘴唇嗫嚅着, 却发不出声音。
贾母不理她,继续道:“如今我们贾家,已是天大的笑话,若再让林姑爷看出他唯一的女儿在咱们家是受了委屈,或是觉得咱们这国公府藏污纳垢,不配教养他林家的千金……”
林妹妹的父亲来了?那他……他是不是要来接林妹妹走了?这个念头瞬间噬咬住他的心,让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再也顾不上去黛玉处寻求慰藉, 失魂落魄地掉头就往回走。
然而,此时的贾府正厅,气氛却比宝玉心中更凝重百倍。
宝玉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抬脚便往外走,步履匆匆,恨不得立刻飞到黛玉身边。
然而,刚出了院门没多远,便听见几个婆子躲在假山后头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清晰地钻入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林姑娘家的老爷,那位扬州来的林姑老爷,已经到京城了!要接林姑娘出去呢!”
宝玉怔怔地看着晴雯那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只觉得心里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空落落的疼。
袭人走了,晴雯也走了,这屋里往日最贴心知意的两个人,转眼间都离他而去。
剩下的丫鬟们虽也上前劝慰,可那些话语落在他耳中,却模糊而又疏远。
贾母摇摇头,先前仙人点出周瑞家的送宫花一事,就暗示出平日里下人没少背着自己让黛玉受委屈。
“一般无二?”贾母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王熙凤,又扫过王夫人,“只怕未必吧?我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有些事睁只眼闭只眼。可如今……”
贾母目光沉沉,落在王夫人身上,道:“你身子不适,往后就在自己院里好好静养,无事不必出来走动了。府中中馈,暂由凤丫头和李纨共同打理,遇事可来回我。”
今日金钏儿、彩云被轻易打发,明日呢?她晴雯早已被王夫人厌恶,不过是等着哪一日也被“体面”地请出去罢了。
“二爷,”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仙人说的话,奴婢听得真真的。太太容不下我这样的,二爷身边,奴婢待不下去了。回到老太太身边,是奴婢自己求的活路。二爷保重吧。”
“活路”二字,像重锤砸在宝玉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