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光屏上浮现出“可以”二字,此刻黛玉心中的忧愁倒是冲淡了一些。
于是黛玉凝神屏息,纤指在流光溢彩的屏面上悬停片刻,以簪花小楷徐徐写就心中盘桓已久的疑问:
“仙人垂怜,既示众人身世,又显诗文机缘,小女子感激不尽。然连日来观此异象,心下渐生惶恐——莫非我等悲欢离合,荣辱生死,皆如戏文一般,早已书写定格?我等……可是那书中人物否?”
英莲总算寻着了母亲,自此有了归处。而她呢?
她的母亲……记忆深处那张温柔而模糊的面容,此刻异常清晰地浮现眼前。
想起母亲在世时,是如何将她捧在掌心,如何手把手教她认字读书,如何在病榻前仍放心不下这唯一的女儿,声声叮嘱……
英莲道谢,一并接过紫鹃取来的笔墨,那墨锭乌黑润泽,笔毫尖齐圆健,知是贵重之物,更是感念黛玉这番体贴入微的心意。
她喉头哽咽,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姑娘的恩情,英莲永世不忘。”
两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英莲方依依不舍地拜别而去。
黛玉接过那尚带体温的诗稿,指尖微颤。
她想起英莲学诗时的痴态,为得一句好诗茶饭不思,为悟一个典故彻夜不眠。
那时只觉得她憨傻可爱,如今方知这痴态背后,是英莲对美好的渴求。
“天地为书,万物为章。孰为读者,孰为字行?姑娘慧心玲珑,何必执着虚实之辨。”
黛玉凝眉沉思,复又提笔:
“非是执着,只恐此生此情,皆由他人笔墨注定。若果然如此,这还泪之说、木石前盟、金玉良缘岂不都成了旁人笔下的谈资?”
英莲望着黛玉,眼中泪光莹然,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清明,道:“年前听得仙人一席话,我方知自己身世。虽说是飘零之人,可终究寻着了根,明儿就要随母亲回南边去了。”
黛玉忙起身扶住她,见她虽形容依旧纤弱,眉宇间那抹总也化不开的愁苦却淡了,心下亦是为她欢喜。
她执了英莲的手,真诚道:“这是天大的好事。离散多年,终得团聚,往后有母亲疼爱,有了依靠,再不必似浮萍般无根无依了。”
字迹在光屏上流转,宛若露珠滑过荷叶,旋即渐渐隐去。
黛玉只觉得心口怦然,既怕唐突了仙人,又恐得知什么不堪的真相。
不多时,光屏上浮现几行字迹:
若母亲尚在,见她今日得此“殊荣”,是喜是忧?定会如外祖母一般,既觉荣耀,又添担忧吧?更会将她揽入怀中,轻声抚慰,驱散她心中所有的不安与彷徨。
可如今,这满室的御赐珍玩,这京华的盛名,又能与何人说?纵有外祖母怜爱,姊妹陪伴,终究……终究不是母亲。
正思忖间,黛玉的眼前浮现出光屏,原来是昨日她传递的消息成功发了出去。
送走了英莲,小院复归宁静。暮色渐浓,窗外修竹的影子被晚风吹得婆娑摇曳,沙沙作响。
黛玉独坐窗前,方才为英莲欢喜的心绪渐渐沉淀下来,一缕难以言说的怅惘悄然漫上心头。
她望着那摇曳的竹影,不觉出了神。
“你既已寻得归处,我为你欢喜。”黛玉又从案上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支羊毫笔,“这支笔随我多年,你带着它。往后虽不必再为奴为婢,这吟诗作对的雅趣,还望莫要丢了。”
英莲含泪接过,又要下拜,被黛玉牢牢扶住。
黛玉又对英莲柔声道:“你素日里最爱诗词,回了家,若有闲暇,依旧可以写写画画。笔墨虽轻,却是我一点心意,愿你往后岁月,能得笔墨清欢,慰藉平生。”
第55� 微妙心思
这一次, 光屏回应得极快:
“泪自心涌,情由心生。纵有框架, 其中悲喜岂能作假?姑娘品读诗书时,可曾觉得李太白之豪迈、杜子美之沉郁是虚情假意?”
她说着,转头吩咐紫鹃:“将我前儿得的那匣子上等徽墨取来,再挑两支湖笔,给英莲姑娘带着。”
英莲连忙摆手:“姑娘且慢。这些年来,我浑浑噩噩,直到跟着姑娘学诗,才仿佛开了窍。这些诗词虽不能当饭吃,却让我第一次觉着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绢帕包着的小包,“这是我平日习字的诗稿,求姑娘留着做个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