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见麝月虽口口声声为袭人求情,那眼神却闪烁不定,透着一种兔死狐悲的惊惧。
麝月见宝钗不语,心下更慌,忙又道:“奴婢人微言轻,不敢到太太前去求情。只求姑娘念在往日的情分上,若有机会,在太太面前委婉地劝解一两句,不拘是让她去庄子上,或是配个小子,好歹留她一条活路,也是姑娘的恩德了。”
麝月这话说得恳切,仿佛全为袭人打算。
却说众人在暖阁内散了,宝钗扶着莺儿的手,正要回梨香院去,刚穿过抄手游廊的转角,却见假山石后悄然转出一个人来,定睛一看,竟是宝玉房里的麝月。
只见麝月眼圈微红,神色惶急,见了宝钗,急急上前两步,便深深道了个万福,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强自压抑着:“请宝姑娘安。”
宝钗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已猜着了七八分,却仍温和道:“快起来,这是什么缘故?这里风大,有什么话慢慢说。”
此刻她抬起眼,眸光如水,带着一丝清浅的愁绪,轻声道:“他若能从此收了心,认真读些书,立些志向,今日这番风波,倒也不算枉受了。”
黛玉心中暗想,那宝玉秉性难移,恐怕这会子经此一事,非但不能改过,反添了畏惧疏远之心,倒与舅舅越发隔阂了。
探春皱了皱眉,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只是叹了口气。阁内一时静默下来,只听得见熏笼里炭火轻微的啪声。
宝钗端坐在炕桌另一侧的椅上,姿态娴雅地捧起茶盏,闻言轻轻吹了吹浮沫。
她接过惜春的话,道:“四妹妹说得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持家之道。毕竟关乎家族体面,想来老爷、太太和珍大哥哥自有分寸。只是……”
宝钗略顿了顿,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接着道:“经此一事,宝兄弟身边伺候的人,怕是要仔细斟酌一番了。再不能留那等心思活络、不知本分的。”
宝钗微微一笑, 那笑容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她命莺儿伸手虚扶了麝月一下,语气依旧柔缓, 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了。袭人伺候宝玉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落得这般,我听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这暖阁虽不大,却因紧挨着贾母寝居,铺设得极为精致暖和,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设着大红金钱蟒引枕,炕桌上还摆着未收起的棋枰,此刻倒成了姑娘们暂避风雨的方寸之地。
丫鬟们见姑娘们来了,忙又添了些银霜炭进那烧正旺的缠枝牡丹翠叶熏笼里,重新沏了滚滚的热茶上来。
黛玉由紫鹃扶着,在炕沿坐下,身子微微靠着那软厚的引枕,接过雪雁递来的手炉捧在怀中,神色却依旧有些恹恹的,不似平日。
宝钗心中雪亮,暗忖道:“好个伶俐的丫头!你哪里是真为袭人求情?不过是见袭人这第一等的贴心人都落得如此下场,怕太太盛怒之下,迁怒于你们众人。”
宝钗明白若彻查起来,麝月她们往日那些懈怠、或与宝玉说笑无状之处被翻检出来,步了袭人后尘罢了。
第35� 疏离
麝月站起身,却不抬头,只盯着自己鞋尖,声音低低地道:“原不该来打扰姑娘的清净,只是袭人姐姐如今落得这般,奴婢想着,她平日里对姑娘也是极敬重的,伺候宝二爷更是尽心尽力,从无大错。如今虽一时糊涂,铸成大错,可若真就这样撵了出去,她一个女儿家,往后可怎么活呢?”
麝月说着,声音里的哭腔更真切了些。
宝钗静静听着,面上依旧是那副平和模样,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众人又勉强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终究是心中有事,难以久安。
迎春先起身道:"出来久了,只怕那边要找,我也该回去了。”
众人便也顺势起身告辞,陆陆续续散了。
探春正站在炕边,闻言转过身来,眉宇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思虑。
她接口道:“宝姐姐所言极是。今日严惩了一个,正是为了警醒后来者。只是宝玉那性子,只怕他此刻心里还怨着老爷严厉,未必能体会这番深意。”
黛玉一直默然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上精细的缠枝莲纹路。
迎春挨着黛玉坐了,手里紧紧攥着帕子,忧心忡忡地低语:“也不知前面究竟怎样了?祠堂那边一点动静也听不见,反倒叫人心里更慌。”
惜春自顾自地在窗边一张矮凳上坐了,望着窗外愈加密集的雪花。
她语气疏淡,道:"听不见动静才是常理。难道还要敲锣打鼓,让全府都知道不成?依我看,这事到此,也就算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