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用力抠着石壁缝隙,很快渗出血来,男人却只是毫无知觉般,动作愈发急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踩到一片坚硬的地面,空荡荡的山谷里,遍地枯石,荆棘丛生。
他一步步踉跄着寻去,衣袍被尖利荆刺割得破烂不堪,染着雨泥,狼狈得再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住口!”裴青璋恶狠狠地吼着,“本王要亲眼见到王妃,无论、无论王妃是什么样子。”
张咏无法,眼见劝阻不得,只得退下去办事,只留男人独自伫立在山崖边,眼底猩红,泛起可怖的血丝。
听得有人在山中跳了崖,不多时便惊动了观中道士,三三两两地站在崖边,望着底下的深谷小声议论着。
裴青璋双目赤红地跪在崖边,望着那片经久不散的浓雾,他恍惚意识到,她不仅从未想过留在他的身边,甚至厌恶他到这般地步,不惜纵身一死。
张咏踉跄着跟上来,欲将他扶起,被裴青璋冷冷甩开。
他撑着石地站起,掌心被碎石割出长长的血痕,裴青璋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般,只是长久地望着静室门口,江馥宁方才走进去的地方。
那道纤盈身影坠入崖下的瞬间,裴青璋目眦欲裂。
他拼命地冲过去,被拦路的石头绊倒,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最后,几乎是跪着爬到悬崖边上。
朦胧雾气中,隐约看见崖下草叶晃动,似有碎石坠地的轻响。其余的,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终于再无法压抑心头的绝望,崩溃地嘶吼出声,声响在寂静幽谷间回荡,久久不息。
*
静室门口,江雀音望着不远处的那片山崖,想起姐姐方才纵身坠下的身影,饶是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姐姐做给王爷看的假象,还是忍不住哭得越来越凶。
见他走来,野犬们警惕地叼起各自的收获,转瞬便消失在山谷之中,只留一地殷红的、潮湿斑驳的血迹。
裴青璋神情惶然地爬到那片血渍面前,不顾一切地抠挖着、寻找着,终于在一簇草叶之间,发现了一支折断的海棠珠钗。
那是今早出门时,他的夫人簪在鬓边的。
隔着缥缈的雨雾,江馥宁深深注视着这个曾与她结发为夫妻的男人, 他英俊的面庞, 高大的身躯。
破天荒的, 她竟然在那双一贯漆冷深沉的眸子里, 看见了无助而绝望的神色。
江馥宁眯起眼睛,觉得有些新奇。
男人一遍遍唤着夫人,直至嗓音嘶哑,几乎干咳出血来,却始终无人应和,只有凄厉雨声,潺潺不绝。
裴青璋痛苦地跪倒在地,却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丝微弱的响动,他连起身都无暇顾及,手脚并用地朝那声响传来的方向爬去,“宁宁……”
逐渐清明的视线里,他没有见到他温婉美丽的夫人,只有几条野狗在争抢啃食着一块血淋淋的肉。
张咏很快带着侍卫赶来,将麻绳和木梯沿着山崖放下,裴青璋一手撑着崖边,毫不犹豫便翻身而下,几个小道士惊呼一声,慌忙道:“施主莫不是不要命了!这还飘着雨呢,崖壁湿滑得很,实在危险啊!”
裴青璋置若罔闻,牢牢攥着张咏放下的长绳,一路顺着陡峭潮湿的山壁往下攀去。
身下是茫茫雾霭,仿佛望不到尽头。
那里再没有他夫人的身影,只有江雀音捂着唇,哭得双眼红肿,泣不成声。
裴青璋紧紧攥着拳,几乎是高喊着命令:“去备麻绳和木梯来,本王要去救王妃。”
男人显然已经在失控的边缘,张咏不得不拦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提醒:“王爷,这里是整个菩提山最高的地方,王妃从此处坠崖,必定、必定……”
不,不可能。
这一定是场梦罢……
他的夫人,昨日还好端端地睡在他身旁的夫人,怎会当着他的面跳了崖呢?
嵌着红艳艳的宝石珠子,是她这些日子来身上少有的明媚颜色。
如今却醒目地躺在泥泞草丛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她再也不会回到他身边了。
裴青璋捧起那支断钗,任由锋利的断口戳进他的掌心。
不过这一切, 都与她无关了,她要带着她腹中的孩子, 去获得新生,自由的新生。
江馥宁微笑着闭上眼,耳旁风声猎猎, 她展开双臂,任由身体跌入风中。
她觉得自己如同一片轻盈的草叶,在天地间盘旋飘舞,无拘无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