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在一起吧,那就让她向他的方向靠近吧。 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在意过一个人,她也不清楚该怎么去爱一个人,但在她弄清楚那一切之前,这件事就已经成了定局。 在看到他的时候,她就越发觉得,这样的想法才是正确的。 至少对于她自己来说是正确的。 深海一样的眼睛也同样注视着她,玄心空结看不懂那里面是什么样的情绪,或许是带着对她的怨念,因为先前她说了那样将决绝的话,又或许是不安和回避。 在眼底卷积的情绪如同漩涡,几乎轻而易举地将她吸引到那中心。 玄心空结觉得自己或许会溺死在那双眼睛里。 但就算真的在他的眼睛里溺死,或许也没什么不行。 她向他靠近,一步一步,跨过这一小段通路,又仿佛跨过了很遥远很遥远的距离,那是从她先前所在的那个灰暗又逼仄的世界,走向他所在的那片光明当中的,漫长的距离。 她无法控制眼神当中的炽热,无法压制住逐渐上扬的唇角,也同样无法减缓脚步—— 玄心空结的脚步无可避免地越走越快,快到几乎在下一刻就能抹平两个人之间所有的距离。 她几乎就要触碰到他了,触碰到那张总能扰乱她心情的面孔,触碰到那副和她耳鬓厮磨过的身体。 她看见那双猫眼注视着自己,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呼唤着自己的名字。 “玄心,我……” 后面的话音被生生切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不自然的闷哼。 青年的身体忽然猛烈地晃动了一下。 接着周身的肌肉线条在一瞬间紧绷定格,那双猫眼里泛出不敢置信的震惊。 圈着那对映在眼中的小小身影的瞳孔一点点地放大,扩散的浓稠黑色淹没了那对眼里的光彩。 浓郁的铁锈味在空气当中蔓延。 白皙的面孔几乎在一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他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什么。 滚动的喉结却没有递出声音。 他伸出手,向玄心空结的方向伸,似乎想抓住什么。 下一瞬,青年的脚步一个踉跄,伸到少女面前的手陡然垂落。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压在了玄心空结的肩头。 露出了,插.在他背后的一把匕.首。 第81� 永夜极光(一) 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玄心空结茫然地拥着身前的男人。 血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但她分明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一同流逝。 呼吸变得困难。 指尖变得僵硬而冰冷。 她有一瞬间完全不知所措——不,或者该说,她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是吗? 菅原明弘死了,小西俊夫现在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藏在暗处的始作俑者普拉米亚也被揪了出来。 那些难搞的问题都已经被一个接一个地解决掉了,一切都该结束了,一切都应该尘埃落定了。 ……所以,这是什么? 发生在她眼前的,如同恶劣又歹毒的三流电影一样的急转直下,是什么? 有谁站在他的身后,但玄心空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玄心空结仿佛回到了那个在长野的春夜。 湿潮的空气如春夜浸透衣料的露水,像有风吹过,让人遍体生寒。 喉咙被什么东西骤然塞紧,她张了张嘴,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畔震耳欲聋,那是身体里的什么,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那是生命的流逝。 那是让人窒息的失去。 在她好不容易做出决定的时候,在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迎接新的生活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 那她现在要……要怎么办? 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到开始颤抖的程度。 她抱着那副失去支撑的男人的身体,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要……” 那是从滞涩的喉咙里漏出的一点声音,轻弱蚊蚋,让人根本分辨不清。 少女有些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看着男人压在自己肩头的那张面孔。 黑色的短发凌乱地扫过颈窝,发间露着的是苍白的皮肤,和紧闭着的眼睛。 那双原本应该含着温然,倒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景、不要……不要死……” 她费力地抬起手臂,想要扶他站起来,似乎只要把他摆正位置,一切就都可以像之前一样正常发展下去。 可他站不起来。 无力的脖子撑不住他的脑袋。 她抬起手,想要撑起他的脸,她想要好好看着那张脸。 于是沾在掌心那些已经有些发冷的粘稠液体在青年逐渐苍白的面孔上抹下了一抹稠丽又惊诡的红。 那样的颜色让她愈发看不清他的面孔。 她想抹去他脸上沾着的血,但那样的动作只让那样的颜色在他的脸上越抹越浓。 眼眶变得酸涩而温热,如绝望的小兽一样的呜咽在她的喉间翻滚。 要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或许她应该想办法帮他包扎,帮他做一些基础的应急处理。 但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伤口。 她擅长的东西一向是破坏,是毁灭,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情,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来保护一个人,该怎么来照顾一个人,该怎么来……救一个人。 她也、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留下一个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痛,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可就算她疯了,就算她抽出身上的佩刀将全船的人都杀死,也没办法让他的情况变得稍微好一点。 “要怎么做……” “到底应该怎么做……我要……我要怎么才能……” “到底要怎么才能救你?” “你醒醒,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没有回应。 陷入昏迷的人无法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有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里向外涌。 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拥有来自【祂】的力量,她知道过去和未来,她有强大的战力,有聪慧的头脑,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她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在这个世界上,她原本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但不是这样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面前,她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如一个弱小又无助的孩子一样哭泣哀嚎。 保护。 她是想保护他的。 她是,想要将他隔绝在所有伤害之外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为什么他还是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杂乱的,伴着什么熟悉的声音。 “他们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那是……!!”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朝着脚步声的来源看。 于是她看到了那个穿着修身的蓝西装的身影,在朝着他们的方向飞速靠近。 她看到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惊愕又担忧的神情。 闪回的记忆再次在脑海当中浮现。 又或者,那并非是真实的记忆。 因为玄心空结清楚地记得,在纯子离开的那个晚上,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诸伏高明的表情,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当时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但她想,当那个人靠近的时候,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冒出的是一瞬飘远的念头。 或许那个时候,高明脸上带着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 诸伏景光伤得很重。 所幸他的反应足够敏捷,在刀子刺进身体前的最后一刻,他稍微向旁边躲开了些许,于是刀子没有刺进要害的脏器。 但这种程度的伤口依然相当危险。 伤口刺得太深了,又伤到了几处血管,以至于诸伏景光一直处在失血休克的状态。 船上的船医在特设的急救室对他进行了基础的抢救,让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也只是暂时的。” 为首的医生对倚在墙边的少女说。 “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有些治疗并没办法进行。能做到的只是暂时的维系。” “而且……” “船上的血浆储量并不多,这种程度的出血,恐怕维持不了太久。临时采血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以船上的条件恐怕很难确保安全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