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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断电话之后很久,诸伏景光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濒临溺水的人终于重新呼吸到空气一样。
高明哥哥并没有追问,但即使这样,诸伏景光还是感觉有一点不安。
真是糟糕啊,她明明那么擅长杀伐决断,可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盯着那张贴在屏幕上的大脑,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我开玩笑的。”她说。
想要得到,不想失去,于是她像是一般的人类一样,产生了愿望。
她忽然想起了那些被她把愿望踩在脚底下,眼睁睁地看着她把所有希望都撕扯得稀巴烂,然后痛哭流涕地咒骂她,陷入冰冷的绝望的猎物们。
因为有愿望,他们才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那是她遇到的另一个特别的存在。
景光。
人在未曾拥有的时候,是不会害怕失去的。
如果人没有感情就好了。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甚至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菅原正弘的死也好,她接下来的计划也好,还有未来针对组织的谋划——他得立刻振作起来,然后把精力放到更重要的事情上。
他喜欢她。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喜欢她。
可喜欢是没有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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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弥漫着的尽是她的气息,诸伏景光双手搭在方向盘的顶端,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了手背上。
他从小到大也没喜欢过谁,第一次陷入感情的纠葛,居然就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在哥哥面前,他很难隐藏任何事,他几乎已经习惯了,在开口的瞬间就被哥哥看穿了一切。
——所以哥哥到底猜到什么程度了?他会猜到玄心空结还活着吗?他会猜到自己和玄心空结有了交集吗?他会猜到……作为弟弟的他现在,成了她的情人吗?
啊……情人。
难道他是对的吗?难道她并不是那样的怪物吗?
但怎么可能呢,可她还不是做出了一般人类不会去做的事吗?
她搞不懂这个世界了,也搞不懂自己了。
或者说,正是因为他没有追问什么,诸伏景光才更加觉得不安。
小的时候,在和哥哥通电话时,即使他不和哥哥说明自己的意图,对方也总会像通晓魔法一样对他的心思一语中的。
稍微长大一点之后,诸伏景光才知道,哥哥能猜出他的心思并不是因为会魔法,而是因为有足够敏锐的神经和足够聪明的头脑。
既然舍不得的话,接下来就留住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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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见他。
而她并不想要变成这样,她害怕变成这样。
她害怕自己的愿望被践踏,所以干脆连愿望也不想要。
可那么美好的东西,那么美好的东西在她手里,她又怎么舍得真的舍弃呢?
可在得到了之后,就会变得患得患失。
那种被情绪牵引着不受控制地做出决定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才意识到自己在变得不对劲。
她有了想要的东西。
他来这里不是为了被这些情绪无端牵弄。
他有必须要完成的事。
如果人不会被感情左右就好了。
稍微……稍微有一点难过。
可他知道自己没资格为这样的事情困扰,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
他是潜入搜查官。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管是玄心空结这方也好,还是高明哥哥那边也好,在形容那段关系的时候用的词都是“恋人”。
哥哥是“恋人”,而他是“情人”。
诸伏景光的心思稍微有一点下沉。
她想逃,逃回到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空旷境地——
可回过头,她忽然发现,她现在已经逃不掉了。
有什么东西绑在她的手腕,绑在她的肩膀,绑在她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