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她说过的话,那些混杂在其中的,真真假假的情绪,所有的一切都沉淀在了那个晚上,而现在,天亮了。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床沿,洒在两个人的身上。
大约是因为疼痛,随着棉球落下,她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地颤抖着。
*
诸伏景光还是从少女的手里接下了绷带和药箱。
他将她胡乱缠上去的那些沾了血的绷带拆了下来,用棉球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地清理起她手臂上残留的伤口。
白皙的面皮上尚且还透着未完全消退的赧色,可那双暗蓝色的猫眼里,此刻写着认真的关切。
【他是个挺会照顾人的家伙。】
【就算喜欢逞强,至少恋人之间是可以相互依赖的吧。】
她正和绷带进行着艰苦卓绝的斗争,旁边忽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
是诸伏景光终于彻底看不下去了。
“不是这样的。”
“但我不是,所以我不会遵守你们的规则,是你要遵守我的。”
“在我这里当好人也可以,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当,反正游戏已经开始了。我给你什么都看我的心情,但相应的,你怎么回应也是你的选择。”
“之前和fbi那场竞争的游戏是你赢了,你可以继续留下,也只能继续留下,我不会放你走。外面现在乱成一团,你随便乱跑会遇到危险。”
“之前我的伤口都是他帮我处理的。”玄心空结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但我在长野的时候,受伤的次数其实很少。”
青年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疼痛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了,青年的动作格外温柔,可那样的温柔反而让身体有种不自在的痒。
看着青年低垂着视线认真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玄心空结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在长野刚刚认识诸伏高明的时候。
那是一个雨夜,为了引起他的注意,她闯到了他的车前,还特意将自己的手划伤了。
她不会因为痛苦而停下,从来都不会。
诸伏景光的动作渐渐地放轻了下来,沾着药水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过伤口的边缘,像是害怕惊扰到休憩的蝴蝶。
他知道,如果他问她会不会感觉到疼痛,需不需要轻一点的话,她肯定会回答不需要。
她从来都不在意自己的身体。
反而是她身边的人,总是比她自己更在意。
她模仿着印象中那些人的做法,在伤口外面缠起白色的绷带。
轻微的,像是蝴蝶震颤的羽翼。
——前一天晚上也是这样。
但她不会说。
于是在前一晚留下的气息中间,又多了消毒水的味道。
青年垂着眼睛,并不敢抬头去看她,可体温在贴合的皮肤间交互,那些印在白皙皮肤上的触目惊心的痕迹无一不在提醒他前一个晚上的疯狂。
安静的空气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地往下挤压着,于是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困难。
萩原研二是这样说的。
可他们并不是恋人。
可她不可以依赖。
“那样的包扎根本就没有效果。”
少女的动作停了,她抬起头,看着那个青年人。
他还没来得及穿衣服,被子挂在身上,遮不住皮肤上留下的那些疯狂的痕迹。
她垂着视线,看着手上被固定好的绷带。
“菅原家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而且你在组织里也不安全。”
“比如说有一个很精通易容的组织成员,去年在长野的时候看到过你哥哥的脸,现在她来东京了,如果她看到你,那你和哥哥都会陷入危险。”
手上的动作继续,洁白的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她的手臂,将狰狞骇人的伤口盖在了下面。
而绷带的下面是在溃烂还是愈合,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知道。”她又说:“你也是。”
那个时候,他也是像这样,低垂着视线,雨水顺着结成缕的头发滴落在好看的脸上。
他们诸伏家的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吗?
像他们这样的“正常人”,都是这么温柔又善良的吗?
她不在乎疼痛。
可他在乎。
*
但保护和治疗居然意外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就像现在这样,明明手臂上这截绷带已经缠好了,可她才衔起绷带的另一端想要打结,原本缠在手臂上那一圈圈的绷带就不受控制地一圈圈地滑落。
于是她只好松开咬着绷带的牙齿,叹一口气,再从头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