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眼,目光穿透雨幕,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我们现在做的,不就是回答他最后的疑问吗?用我们的方式,尝试走出一条不同的路,哪怕……需要同时举起剑与火,也要小心守护好想要建造的东西。”
蓝西紧紧攥着那本笔记,路易斯的话语和罗幻青的声音在她脑中交织回响。那些关于制度、人性、荣耀与代价的思考,如同拼图一般,与她如今的困境和抉择缓缓重叠。
绝望依旧存在,前路依旧艰难,但手中这份沉甸甸的遗产,仿佛在她几乎枯竭的心泉中,又注入了一股深邃而有力的活水。
【然而,血火之后,新世界又将由谁铸就?是否又会落入新的循环?我不知道……这或许会成为我一生最大之困惑与失败。 】
笔记到这里,戛然而止。
后面是几页空白,仿佛预示着书写者生命的突然终结,也留下了那个沉重无解的问题。
他的思想,即使在多年后的今天,依然拥有震撼人心的力量。
然而,笔记的最后部分,画风陡然一变,字迹变得更加急促,甚至透着一股悲凉和自嘲。
【我错了。 】
册子中还穿插着一些教学随笔,记录着他如何用古地球寓言启发学生:
【今日讲普罗米修斯盗火。众神怒斥:火种属奥林匹斯!但是,如果没有火,人类何以驱散黑暗,何以冶炼金石,何以仰望星空?贵族垄断知识科技,与诸神有什么区别?底层抢夺生存之权,何错之有?技术非原罪,垄断方为恶。 】
蓝西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一篇字迹略显潦草,似乎是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激动下写就的篇章上,标题是《自由辩》:
这一次,她语气中的动摇完全消失,剩下的,唯有一种仿若熊熊燃起的烈火一般的坚定。
笑意如同涟漪一般,终于一点一点,缓缓地从罗幻青的严重荡漾开来:“好。”
“不过,在此之前,我还想再说一句话,好不好?”
……
每一策后面,还有路易斯针对可能遇到的阻力所做的推演和应对策略,思虑之周密,用心之良苦,令人动容。
而这些,当年却被斥为“颠覆帝国的疯话”。
她抬起头,眼神已然不同,那里面不仅有战士的坚毅,更多了一份承继而来的、沉重的思辨。
“我明白了。”她低声说,将笔记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袋,“这不是结束……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扶住罗幻青:“但是,现在,我再重复一遍,你必须立刻休息,这是命令。”
蓝西合上册子,久久无言。
窗外雨声淅沥,室内一片寂静,她感到手中这本薄薄的册子重逾千斤,里面承载着一个理想主义者的雄心、挣扎、绝望与未尽的思考。
罗幻青靠在柜边,静静地看着她,轻声道:“老师他……到最后都在思考,在怀疑,也在寻找。他留下了问题,也留下了火种。这条路或许艰难,或许充满代价,但并非毫无希望。”
【竟然敢妄想与虎谋皮,错把蓝玲之流豺狼的贪婪,当作可以被引导的理性。 】
【改革十策成了废纸,私塾被焚,追随者下狱……都是因为我的天真! 】
【或许……路易斯·诺曼的道路走不通。或许唯有血与火,方能烧穿这铁幕般的黑暗;唯有彻底的毁灭,方能催生真正的新生。 】
【帝国的荣耀,不过是镀金的锁链。它让alpha沦为杀戮机器,漠视生命;让omega甘作生育工具,磨灭自我;让beta成为沉默工蚁,失去思考。我们为之奋战流血的,究竟是谁的荣耀? 】
【真正的荣耀,应让每个灵魂都能挣脱枷锁,自由选择为何而战,为何而生,为何而死! 】
看到这里,蓝西感到胸腔一阵滚烫,眼眶一阵发酸,仿佛路易斯老师就在眼前,对着她诘问,对着她呼唤。
“凯撒……你父亲,在停止呼吸之前,告诉了我一件事。”
“这或许会成为我们最后得以扭转战局的机会。”
蓝西一页页翻下去,指尖微微颤抖,她看到了路易斯对人性觉醒的坚信:
【真正的变革,并非起源于千军万马,而是起源于个体良知的不再沉默。 】
【今天私塾课间,我问那些孩子们:若帝国荣光要求你屠戮手无寸铁的同胞,你手中利剑,该指向敌人,还是自己的喉咙?当时满堂寂静,只有蓝西那丫头眼神灼灼,似乎若有所思……我这一问,会不会已然种下一粒火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