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代塔不再停留,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房间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枚幽蓝的棱柱体,散发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
罗绪独自坐在黑暗中,身体僵硬。许久,他抬起颤抖的手,隔着厚厚的绷带,用力按住了自己的眼睛。指缝间,似乎有冰凉的湿意渗出。
“等等。” 罗绪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文代塔停住脚步,但没有回头。
“如果……她没来救我呢?” 罗绪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他自己都唾弃的恐惧,“如果她……头也不回地跟着你走了呢?”
“放开……她的手?” 罗绪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让她……恨我?”
“不,是让她解脱。” 文代塔的声音冷酷而清晰,“恨,有时候比爱更能让人决绝地向前走。没有你,没有教团,没有过去所有的枷锁和伤痛,她才能真正飞起来。”
“你为她铺了路,难道要在最后,成为拴住她翅膀的那根线吗?”
窗外的虚假日光似乎也凝固了。
过了许久,久到文代塔以为他不会回答时,罗绪才用一种极其飘忽、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声音开口:“放她自由……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放她自由?”
“你有。” 文代塔斩钉截铁,“就在这最后一步,选择留下,或者……”
“轰——!!!”
“快!击落那艘飞船!”
“不能让他们跑了!”
士兵们忙着堵截蓝西,竟然一时间没人注意到罗绪。
他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罗绪被白布覆盖的脸:“但她会回来救你。”
“我了解她,即使你们之前吵得天翻地覆,即使你说了再伤人的话,只要她知道你在这里,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她就一定会折返,试图带上你。但这会极大地增加风险,甚至可能导致营救失败,到时候,你们两人都会葬身于此。”
罗绪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声地蜷缩起来,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三小时后,爆炸如约而至。混乱中,蓝西果然不顾一切地冲了回来,抓住了他的手。
在飞船舷梯的尽头,在自由触手可及的瞬间,他履行了对文代塔的承诺,也完成了对自己和蓝西最后的审判——他放开了她的手,将她推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
飞船升空以后,追兵们潮水一般涌上来。
文代塔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那说明,她比我们想象的……更懂得保护自己,也更……舍得放下。”
他顿了顿:“如果那样,你就安静地留在这里,活下去。”
他说完,又语焉不详地补充了一句:“至少,你还活着。”
他站起身,走到罗绪面前,俯视着这个苍白而脆弱的男人:“陪她演完这场戏。在混乱中,让她以为你想逃,让她抓住你,带你去飞船。然后在最后一刻——放开她。告诉她……'够了'。或者什么都不用说。让她带着对你的失望、愤怒,甚至恨意离开。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能为她做的——真正的'放她自由'。”
文代塔将手中的幽蓝棱柱体轻轻放在罗绪身边的矮几上:“这个能短暂屏蔽精神探测和低级监听,爆炸信号会通过它的微弱震动传递给你,怎么选择,在你。”
他转身,准备离开。
他加重了语气:“……在最后关头,放开她的手。让她以为,是你选择了留下,是你选择了放弃,是你……彻底斩断了你们之间那根名为'羁绊'的线。让她能毫无负担地、头也不回地奔向属于她的星辰大海。”
罗绪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一般猛地抬手,紧紧抓住了扶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隔着距离,文代塔仿佛能看到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注视着流星一般驶出星语者教团的飞船——尽管在他眼中,那只是一团残影,嘴角缓缓地,出现了一抹极淡的笑容。
她是刺破阴霾、带来自由的利剑,她也是……我的蝴蝶。
然而,下一秒。
“所以,我来问你,” 文代塔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罗绪,你愿意放她自由吗?”
“真正的、毫无牵挂的、奔向未来的自由?”
房间内是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