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照的呼吸轻浅得几乎难以察觉,裴逐珖甫一踏入内室便知,她正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只要稍有动静便会彻底惊醒。
但他只习惯性地跪在她身侧几步远外,月光将他一动不动的倒影投在她身上,他面无表情,黑洞洞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被衾,模仿着她呼吸的频率,暗自揣度她待她熟睡,是否会在梦中想起裴执雪。
绕是被衾再轻软透气,这般严丝合缝地捂着,终会闷得人喘不过气,何况锦照后背对着窗,总觉身后阴风阵阵。
定是锦照早告知她今夜留宿,裴逐珖心中一暖,对她道:“襟江筝般已为你安排好住处,缺什么你问她们要。”
“谢国公。姑娘已安寝了。”云儿施礼告退,轻掩房门。
裴逐珖转进寝房内室,黑暗中,锦照整个人团在锦被中,小小一团蜷缩在诺大的床上一角。
早吩咐过哑女们将锦照沐浴过的水留下,裴逐珖试了下水温,其中还残留着锦照的温度,空气中仍萦绕着她特有的馨香。
他便如从前一般,从容踏入几乎已无温度的水中,流水如锦照般温柔地接触着他的全身,轻微的寒凉反倒使他兴奋得胀痛。
裴逐珖抚着自己,眉头微蹙。暗忖这习惯该戒除了。若被她知晓,只怕要受惊吓。
裴逐珖对云儿称呼锦照的方式颇为满意——不将她与裴执雪牵扯,只唤作“锦照”,恰合他心意。
然而一个念头不禁浮现:若称“国公夫人”,岂不更妙?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四肢,这个大胆的想法渐渐充盈心间——是啊,裴执雪说得对,锦照上有两位兄长一位姐姐,却行五,从未听说过行二的是何人。那他何尝不能迎娶她的“二姐”?
他与裴执雪隔着亲,都长得那般相似,更何况锦照与她的亲姐?
裴逐珖还未归来?
锦照生出茫然无助之感,抱紧自己的双膝,眼前又浮现裴执雪狼狈难辨的面孔,耳畔又回响他声嘶力竭的诘问与诅咒。
最无助时,恰听推门声响起。锦照一时没缓过神,手探向枕下的指间刀。
云儿刚端来两样甜点,裴逐珖便踏月而归。
他自知身上沾染污秽,不愿坏了锦照来之不易的食欲,遂立在门外禀报:“嫂嫂,裴执雪与陈伯均已安置妥当。逐珖身上不洁,且去沐浴更衣,嫂嫂不必为留我吃食。”
锦照与云儿相视一怔,本也并未为他准备。
该不会是裴执雪的魂魄来纠缠了吧……
半梦半醒间,锦照浑身一僵,抱着拼死一搏的决心猛地掀开锦被回首——
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冷寂月光寥落地透窗而入。
裴逐珖凝视着她,仿佛心头最柔软之处正在被细密的针尖刺着。
自她目睹莫多斐被活剐那日起,他便眼睁睁看着她如缺水的娇花,从丰润饱满一点点凋零成如今的单薄模样。
他定要将她重新滋养回从前那般鲜活。
挥散重浮眼前的听澜院中那两个撞破他偷用嫂夫人余水侍女的惊恐眼神,是那两个侍女的错,她们不该在他最沉浸之时踏入浴室,更不该僵在门口呆愣,等着他披衣动手。
手上动作渐疾,加速的心跳令他愈发期待——嫂嫂还在等候呢。
房中烛火已熄大半,唯剩正堂一盏孤灯摇曳,映着支着头小憩的云儿。
九个月孝期后,他便能娶锦照为妻了!
裴逐珖步履轻快地赶去沐浴,一路沉思:
听嫂嫂方才的声音,似乎很是疲惫,近日便先不提婚事,横竖她都会在这里等他……待她彻底将裴执雪忘记,再提不迟。
青年颀长劲瘦的轮廓出现在锦照视野中。
她声音沙哑而颤抖地试探:“……逐珖?”
“是逐珖。”
锦照略略扬声:“辛苦逐珖了,我已就要用完,冰饮子也将融化了。你既没胃口,让云儿用了可好?”
“好。”裴逐珖毫不犹豫。
“多谢国公爷、姑娘。”云儿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