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窝在房中说了许久体己话,直至云儿轻轻叩门:“少夫人、三小姐,树修好了,二公子请两位出去一看。”
推门的一瞬,锦照与裴择梧齐齐怔在原地。
不知不觉间,日已西斜,天际晕染着赤红烈焰般的晚霞。
“对不起,我应当全都告诉你的……我是怕你全知道后反而……受到伤害。”她的声音哽咽。
“无碍。这种事本就不该由任何人转述。你别多想,我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云儿也过得安稳。”锦照抬手,轻轻为她拭去眼角泪意。
“但,我看着,你与小叔似乎更为亲近。他屁股上的伤还没长好,”锦照忍着笑,“就为你修理这树。”
裴逐珖依旧负手而立,只潇洒地抬了抬手,朝后挥了挥。
裴择梧关上窗,心神不宁地坐回锦照身边,却见少女眼中含着几分了然的狡黠。
这才惊觉自己失言——有些话本不该由她来说。
咋一听荒缪至极,但掰开一字一字地品……似乎,不,确实很有道理。
裴择梧沉思半晌,对锦照道:“现下别说‘八字还没一撇’,就连那画八字的笔墨纸砚,都还没有。”
“但你的话很有用,我记下了,若有一日有望实现,我再试探试探母亲的意思。”她与锦照互相凝望着,两双模样相似的眼里,具是对对方纯粹的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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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
锦照坐在八仙桌东侧, 偏头望向窗外。
锦照与裴择梧抱着猫,如同小女童一般坐进秋千中,随秋千的起落惊叫笑闹。
她很想认真对他们道一声谢。
下次再遇这样火烧般灿烂的晚霞,她不会再像从前一样只回忆起被长姐虐待的阴影;
“不合礼法。”锦照不耐烦地抢白。她已经听腻这四个字了。
不知天下有多少良善、恪守规矩之人,被恶人用“礼法”二字操纵着,不自知地成为受害者。
锦照忽地想起裴逐珖,低声道:“有些事,不合理法不合规矩,但合情也合理,皆出自本心本能,且无愧于天地,为何不可为?”
而她们头顶的天空,远比天际更为雅致多变——金、粉、紫三色云霞缠绵交织,泼洒下来的光晕将瓦檐、墙壁、窗棂与地面都浸润了深浅不一的温柔色泽。
之所以能眺望遥远的天际,盖因那棵曾经遮天蔽日的东瀛樱花树已被修得光秃秃的,唯剩一条粗壮枝桠幸存,只因它下面悬着一架藤编的秋千。
裴逐珖站在灿烂霞光中朝她们挥手,笑意明亮:“快来,这景转眼就没了,别站着浪费光阴。”
裴择梧也终于破涕为笑:“是比旁人亲近些。长兄性子太冷,我们自幼对他敬畏多过亲近。”而如今,那一点“敬”也已消失殆尽,唯余畏惧。
所以她最初得知锦照要嫁进来时,才会几夜睡不着,心虚得连洞房也没敢闹,觉得是自己间接害了她。
若非她救了翻雪……
正慌乱想着如何转圜,锦照却已轻声开口:“无妨。院里少了那么多人,连息飞也不见了,我大致猜得到是怎么回事。”
她语气平静,继续问道:“母亲闭门不出,也是因他而起,是吗?”
裴择梧垂下眼帘,默认。
裴择梧突然神色一紧,“你方才见过二哥了吧?他今日突然大发善心,带人来帮我修树。他带来的人都是哑的,问他本人要如何修,他也不说,只让我放心……”
她忧心地推开窗,只见满院残枝已被堆成三座大山,裴逐珖劲瘦挺拔的身影背对着她们。
裴择梧扬声喊:“你才被长兄教训过,可别太过!当心落得跟这些树枝一个下场!”
而是此时此刻,三人同时为这从裴执雪手中“偷来的”晚霞纵情大笑的回忆。
待日头彻底落下,裴逐珖出府赴约,锦照则与裴择梧一起用晚饭。
但锦照心中知道,他至多是出去晃悠一圈露露脸,待到夜半三更,裴逐珖那小贼自会在她与裴执雪的屋中现身。
远处,裴逐珖的脚步一顿。
身旁的裴择梧也听得怔住,一时未能回神。
她活了十七载,还第一次听到这般惊世骇俗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