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她长久以来竟一直在逼迫自己于那恶鬼身下婉转承欢,他胸中郁气翻涌,几乎忍不住想将这床榻一掌劈碎。
可他最终只是更轻柔地、隔着一层软帕,将她冰凉而精致的双足全然裹入掌心。
青年仿佛一瞬之间褪去了所有青涩,用他那双依旧漆黑不见底的眼眸凝视着面色苍白的少女,沉声道:“对不住。逐珖必须确认,嫂子不会再被他所惑……您先缓一缓罢。”
彻骨的寒意瞬间窜上脊背,锦照难以置信地颤声问道:“所以……所以他杀了那么多人,就是不想让我守孝……浪、费、时、间?”
裴逐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弧度,“你觉得他做不出这种事?他自幼便漠视人命、冷酷无情,根本无法理解常人的悲、欢、苦、乐、忧、惧、痴、情……活脱脱就是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长久以来所有隐约的不安与异样在这一刻骤然清晰,锦照只觉腰间一软,整个人无力地向后仰靠在了雕花围板上,失神地喃喃:“难怪……难怪……”
裴逐珖低哼一声,语气讥诮:“嫂子可还记得,裴执雪曾问过你——若贾家人再死,你可还会为他们守孝?”
锦照脑海中闪过那一幕。
那时,莫夫人刚刚亡故,她请求为母亲守孝三个月,裴执雪虽面色不虞,却终究应允了。
“是。不仅如此,更以利相诱。”
锦照嘴唇苍白,“什么利?”
裴逐珖面有不忍,“承诺给他们数不尽的财产和来自裴府少夫人的依靠……”
锦照顿时觉得自己是一个顶着美人面皮,供人取笑的丑角。
所有知晓内情的人,主也好,仆也罢,包括那日的凌墨琅……定都在暗处怜悯她、讥笑她罢。
她以为自己会尖叫,会大哭,谁知她只如行尸走肉般行至那池垂帘沾露、雾气氤氲的温泉边,颤抖着舀起一盆清水,深吸一口气,将整张脸埋入水中。
“但动静也不可太大,”他低声补充,“外围还有几个他的暗卫。”
说罢,裴逐珖起身,轻轻掀开床帐,将这一方昏暗而私密的天地彻底留予锦照一人。
她脱力地倒在被衾之间,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抽去。
“对了,他把你莫表兄……”他突然止住话头,小心窥她神色,见她面无波澜,这才放心继续,“他将你莫表兄剐下的肉喂了那些恶犬,还让沧枪趁我睡觉将我的……寝裤染上莫兄血肉的味道,多亏我动作快,才逃过一劫。”
锦照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莫表兄埋在何处?”
“与你家人一起……”
“好,”锦照勉强点了点头,声音虚浮,“我……确实需要一些时间。”
那些被长久压抑、无处倾诉的情绪如潮水般在她心中翻涌冲撞,她预感自己即将失控,强撑着道:“你先出去,离远一些……一刻钟之后再进来。”
裴逐珖颔首:“放心,我会离得远远的。你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院中的婆子侍女,包括云儿,都不会醒来。”
难怪她初见他时,便觉得他不似真人。
她的本能早已向她发出警示,她却错将那披着人皮的罗刹恶鬼,当作清冷出尘的谪仙。
裴逐珖手中握着的那双玉足仍在微微颤抖,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捂不暖分毫。
随后他却忽然问她:“日后若贾家再死人,你还管不管?”
她当时轻嗤一声,答得漫不经心:“管自然是要管,但他们至多也只配得上一个月罢了。”她甚至略带遗憾地笑了笑,“不过世人都说‘祸害遗千年’,说不准贾家人……”
她甚至还能回忆起,当时,裴执雪用带着淡香的干燥手掌掩住她的唇,不容她再说下去,低沉道,“别乱说,归根结底,你也姓贾。”
锦照摊软下去……这些裴执雪对长姐承诺的,正是她后来向裴执雪提的请求。
当时她还为裴执雪的允诺而振奋。
“所以……你可知他为何要毒杀我全家?”
裴逐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如一记重锤,砸得她魂魄四散、心神欲裂。
她只能手忙脚乱地,在它们彻底消散于天地之前,勉强拾起碎片,重新填入自己那早已四分五裂、千疮百孔的躯壳之中。
想到自成婚以来,自己竟如同缸中金鱼一般,明明困于方寸之间,却仍以为逃离了魔窟。
“入无相庵也全是他一手操纵。可怜那些尼姑,落得个生不如死的下场,更可怜刘、蜀两家,全族覆灭。”
“你长姐也是受他……”
“别说了!这些我早有猜测!”锦照喝止,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自己反倒说出猜测,“他以她两个孩子性命相胁,逼她毒杀全家……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