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就在前面第一扇门后等着,夫人若急,便提灯先行。小王自幼习武,目力尚佳,无需灯笼。”说着,将那盏圆月灯笼递出。
锦照也不客气,“噌”一把夺过灯笼,冷冷道了声“多谢”,转身便走。
地道很长。
那时,锦照还情窦未开,只因牵手便战栗,看他的眸中亮晶晶,祈盼他给她一生安稳。
而他……自以为是。
亲手把她的人生推向更低落的谷底。
“小心”什么?
“小心”他亲手为她“找”的夫君?
幸好当初那信没来得及交到寻二手里,否则她早已魂归黄泉。
黑暗中,锦照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浓雾翻涌。
为何?
为何明知她在回避,却非要来推倒她竭力堆砌的楼阁?
锦照忍气垂首屈膝,“见过先生,有劳了。”
游乙子自鼻底哼了一声,毫不掩饰轻蔑。
倒要见识见识这位半仙神医的绝世风采!
阶上果真是间暗室,只有冰冷的石壁、木制的博古架、一桌两椅,及一位仙风道骨的老者。
他须发皆白,身形高大挺直,却极瘦,仿佛随时会御风而去;苍老的眼皮沉重下垂,与昏暗烛火一道将他眼眸藏匿于阴影之中。
心中只有裴执雪了么?
锦照终于看到一扇门。
她拉开沉重的大门,想了想,把灯笼留在门外。
凌墨琅看着那背影离他愈来愈远,一种名为惶恐的情绪自心底蔓延。
对十年相伴铸就的情意的盲目自信,骤然土崩瓦解。
她与裴执雪的故事越爱恨纠葛,锦照就越会怨他!
但事已至此,她已无退路。
锦照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平静道:“殿下, 锦照已是裴家妇, 裴府上下待锦照极好。我的日子过得很知足。”
凌墨琅怎会听不出她在逃避?该说的话终是未能出口。
锦照脚步初时又快又重,似要将满腔怒火踩进石板里;
后又惊觉,她方才的言行,无异于把心虚与恼羞写在脸上,便强压着将脚步渐渐变得慢而平稳,但始终匀速向前移着,不曾停留分毫。
恍如身后空无一人。
锦照如此态度,显是猜透许多。
她向来聪明,方才的话就是明示她必站在裴家一边。
凌墨琅敛了心神,肃然道:“是小王昨夜醉酒未醒,裴夫人只当未曾听过,还请包涵。”
都靠裴执雪护佑,她才全须全尾地再与他相见。
凌墨琅心中刺痛, 瞥见锦照凌乱纤长的睫毛间,正闪着碎钻般的光点。
去年出征前那个春夜,也是一片漆黑, 也是这盏灯笼,她才与他初定情。
锦照疾走几步, 拦在凌墨琅面前,目光如刀, 声音凌厉:“臣妇就是裴家人!不知摄政王殿下此言是何意?若殿下握有裴府何人的罪证, 但请拿来!”
比锦照高出两三头的青年停了步, 回避她刀子般的目光, 宛如一头禁锢于牢笼的、悲伤的兽。
朝思暮想的女子为别的男人与他针锋相对,而他只能徒然说一声“小心”。
若非亲耳所闻,锦照真不敢信那极尽讥诮的话竟出自他口。
但这模样的人她还见过一个——裴执雪。
游乙子恐怕也是“仙人面,罗刹心”,自己还有求于他,万不可得罪。
顶上的光亮勉强照亮石阶,阶上似乎也是一间密室。
锦照站在门边踟蹰,只闻上方落下一道沧老低哑的声音,吐出的每个字都被打磨得极尖利,刀子一样落下来:“裴夫人将殿下独留黑暗中蹒跚,不就是想早些请脉?夫人再耽搁,殿下可要到了。”
她方才急急离开的路上,还不小心抹了几滴泪,此时再听这毫不掩饰的讥诮,再忍不了,眼眶泛红,提起裙裾大步跨上台阶。
眼前再次浮现东宫官舍中那惊鸿一瞥。
那时她是欢畅的。
她如今对往事……猜到多少?
万千郁郁与挫败感堵在胸口。
他垂眸看着无力的双腿,低声:“锦夫人,风雨将至,无人能偏安一隅。”
“你要小心裴……家人。”他小心避开会让锦照暴怒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