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碾过青石砖面, 发出急促的“咯吱咯吱”声, 几个紧随的内侍一路小跑,前襟后背早已湿透。
翊坤宫前石阶下, 大监刘福身旁候着几个身形剽悍的锦衣卫, 见他到来, 立刻躬身待命。
凌墨琅点头:“有劳。”
“大人……”锦照的声音哽咽颤抖,不知凌墨琅与裴执雪说了什么,自己又能问多少,吞吞吐吐,“他怎么……”
裴执雪看着少女眼中的无措,温声道:“为夫明白你想知晓他的遭遇。路上我就将我所知所思,都告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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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椅碾过地砖发出规律的声响,在经过锦照与裴执雪并排而立的位置时,停了几息。
凌墨琅微微偏过头,却没有看向他们,只淡淡道,“险些忘了……多谢裴大人‘代’寻二履行承诺。”
裴执雪神情不变,“臣受之有愧,殿下慢行。”
他淡淡道:“殿下就当从未听闻。”
凌墨琅颔首:“误会既已说开,若大人别无他事,小王便先行告退。父皇母后在翊坤宫等候。”
裴执雪试探凌墨琅底线:“翎王殿下凯旋归来,第一次召见合该在乾清宫,怎在翊坤宫?”
刘福见他上身气力不继,下身更完全是累赘, 心中不忍,想上前帮扶,却被凌墨琅以眼神制止。
凌墨琅坐姿狼狈,一边用绑带强行将大小腿贴合着绑住,一边解释:“唯有如此,不孝子才能独立跪住。”
殿里落针可闻,清风阵阵,凌墨琅的汗珠与血珠却不识趣地滴滴嗒嗒。
两名内侍迅速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固定在他小腿前的挡板。木板一去,他的双腿顿时直挺挺地伸展开。
大监刘福解释:“陛下、娘娘容禀, 殿下的腿若不加束缚,便会如此僵直伸展。翎王殿下至孝至诚, 坚持要行全礼拜见。”
晟召帝面现不耐, 正欲抬手示意免礼, 却被身侧的皇后悄然按住手背。
裴执雪精心维持的温润面皮被凌墨琅的话戳破,阴沉一闪而过。
凌墨琅虽自称“小王”,最初在道谢和退让,也努力地示好,可见他那副硬骨头已经软了些。
但后来被逼至极限时的字字句句如寒针,可见尚存棱角。
四个人腿脚麻利地抬着他向上。
“哎唷各位大人。慢着点儿……”刘福擦着汗追。
殿内燃着十年如一日的香料,幼时记忆翻涌,凌墨琅强忍着心头不适,低声道:“儿臣不孝,求父王母后稍侯。”
第29�
行至半途, 凌墨琅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空,加快速度。
快些将今日的折磨结束,他才能尽早考量在何处下榻。
锦照看着那远去的轮椅,并未注意到青年始终以袖覆手,只觉肝胆俱裂。
曾经那般高大的琅哥哥……滚烫的泪珠砸在脚下的汉白玉砖上。
裴执雪伸手,掌心轻柔地拂过她的额顶,“至少他活着回来了。”
这是嘲讽无人在意他回来。
凌墨琅把握着尺度,不亢不卑:“父皇母后的心思不是小王能揣测的,大人也当慎言。”
裴执雪神情自若,侧身让开道路:“微臣不敢。殿下请。”
帝后二人饶有兴趣地瞧着,一言不发。
约摸一炷香后,他才终于调整成平稳恭敬的跪姿。
皇后轻轻摇头, 晟召帝无奈靠回椅背。
凌墨琅稳住轮椅,双手艰难地在扶手上撑起上半身,手臂因过度用力颤抖着,一点一点地将身体挪离轮椅。
短短几个动作已令他额角青筋暴起,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地,左手伤口流出的血彻底浸湿了包扎的白棉。
裴执雪袖中的手指紧了又松。
他高估了这二人之间的羁绊,这是好事。
至于这只野性未驯的恶狗,倘若无须杀了,日后自有法子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