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在看着夏弦。 在这种时候,越安静,越让人心绪不平。连夏弦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然来。 他确实一直在傅照青面前装傻,为了他自己的目的,傅照青反复说过的那些话,他又怎么会不懂呢?如果他不是狗血小说里的一个炮灰,不是有他自己的任务和目的,那他恐怕早已在傅照青的引导下走上正途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冥顽不化了。 “……我明白的。我知道傅老师对我的期待和劝导……”夏弦说,这也是他几乎头一次这么毫无保留地说出真心话,可是越想说真心话,反而变成了有些违心的承诺,“……我也知道靠别人总是站不稳的,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努力出道。” 傅照青看着他,半晌,很缓慢地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想要劝你。”傅照青又停顿了好一会,好像他傅照青也会有什么难以启齿的话一样,才温声说, “你还记得昨晚吗?” 昨晚,那简直是夏弦的滑铁卢。 ……总不会傅照青又想要安慰他了吧?那可真是驴头不对马嘴,好心办坏事。他可不想再回顾自己“奋斗”到最后一步,然后在最后一步怯场的事了。 但夏弦总不能不回,他沉默了一会,鼓起勇气接话。 “当然记得。”他说,“昨晚……我是有点怕疼……” “我看出来了。”傅照青笑了笑,“人在疼痛的时候会本能地求救,那时候说出的话,也就是平常因为各种原因不好说出口的话。” 风声很轻,可是因为四下太安静了,天空中只有他和傅照青,双手紧握,夏弦甚至觉得这轻轻的风声也有些喧嚣。 夏弦好像知道傅照青在说什么了,他只是不敢相信。 “……啊。是吧。”他听见自己轻声说。 第34� 结婚 ……或者说, 这种猜测,直到傅照青真的说出口之前,没有人会信。 昨夜的那场乌龙, 夏弦当然记得。他是疼得要昏了, 不是真昏了。 不仅是记得,连那些细节——不管夏弦有多么不情愿——此刻回想起来的时候, 夏弦也记得清清楚楚。 包括他疼得求傅照青的时候,说的那些胡话。 ……他叫傅照青的那两个字。那个并不符合他们现在关系的称呼。 傅照青显然也记得,而且恐怕从昨天一直记到现在, 深思熟虑才提出来。既然是深思熟虑, 傅照青一定是要说相当重要的话。 对于傅照青而言也相当重要的话。 所有的推论都多么自然流畅, 指向了唯一的那个猜测。 可是无论它的推理有多么顺畅,临到头, 夏弦竟然根本不敢得出这个结论。哪怕仅仅是把它真的推出来, 根本不会成真。这也太不对劲了,哪怕合情合理, 傅照青确实是这样的人, 他们的关系也确实在“发展”……也实在是不对劲。 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夏弦就把自己吓到了。 夏弦咽了咽口水, 头一回觉得傅照青那么温柔平静的目光实在是有侵略性,咬着唇避开了。 目光避开了,手却还牵着。 而夏弦确实不舍得松开傅照青。 在这茫茫大山的高空, 在摇摇晃晃的,仅有二人的老旧索道上,傅照青温热有力的手掌,还有他身上那股沉着的感觉,确实让人贪恋。 傅照青似乎也发觉了夏弦的躲避。他也挪开视线, 安静地陪着夏弦这么瞧着湖光山色。 这里确实很美。 呆了两天一夜,乃至于这索道他们也已经坐过了半程,早雾散开,终点的小站台也已经从一个远处的墨点晕染开来,能隐约瞧见其上来来回回的工作人员,还有挂着的蓝色警示牌。 到了这一刻,夏弦竟然才终于把这一片山山水水看进去。或者说,从前看是看了,也只当自己是过路人,而此刻,冥冥中,他知道他或许这辈子也忘不了这一幕美景了。 慢慢地,夏弦的心绪竟也平静了下来。 不过是一段话,一次交心。夏弦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事情不会在他和傅照青的人生里留下痕迹,他们上来就是一个书本里的角色,使命有且仅有去完成剧情。 剧情之外的这些故事,都只是铺垫。就像是进入社会之前,在学校完成学业,人际交往。 甚至他与傅照青的这一段交往,也不算什么。 成年人有几个还记得学生时代的夏令营?哪怕当时的情绪是那么期待热切。 “我那些话,都是太疼了,胡说的……”他主动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始乱终弃”。 “是吗?”傅照青笑着看向他,说,“我见过太多人,说句不怕被说自负的话,我看人的眼光也一向很准。虽然从《百分闪耀》开始到现在,不过两个多月的时间,但是对你,我自问还是有些了解的。” 夏弦更心虚了。 “……才两个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这回,傅照青跳过了他的话,平静地继续说: “我发现你很没有安全感。 “有时候你看起来在放空,其实心里在想事情。而且你并不只是空想,你会衡量一切,考虑一切。 “当然,面临你这样的处境,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如果是我,我也会担心、后怕,进而犹豫不决。所以起初我不觉得有什么,我想,如果我帮你一把,你当然就可以度过这个难关。债务虽然看起来重,但是只要人想,有一万种办法去解决它。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你的安全感缺失,不是来自于债务。” 夏弦不说话了,他突然有些心惊地发现,傅照青确实是对的。他在傅照青身边,从头到尾,的确从来没有担心过债务——虽然是因为心知肚明这个债务最后会有林家帮忙解决——不管原因如何,傅照青这段话正好切中了他的内心。 但话题已经打开,当他后知后觉地想抽离,想把手从傅照青手中抽出来,已经不可能了。 “你的安全感缺失更像是来自内心。比起债务,你甚至更关心我。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索取,也不是委屈,而是问我要不要你付出什么,然后才是石头落地的安心。有时候,我说一句话,你的情绪都会全然跟着我的话起伏。为什么呢?”傅照青轻声问, “是因为我能给你安全感吗?如果是这样的话——” 话语就在这里骤然断开。 突然之间,缆车摇晃了一下,夏弦心里随之一震。 他刚才实在太专注,顿时被吓到,没了分寸。这会,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他便停下了试图抽出手掌的挣扎,又本能地把另一边的手也递过去,紧紧抓住了傅照青的胳膊。 只是一个小晃动而已。夏弦回过神的时候,立刻后悔了。 ……这不是完美地应证了傅照青的话吗? 可这个局面,夏弦手僵着,倒更不方便把手收回来了。像口不应心似的。 一瞬的死寂,然后傅照青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想,不论什么时候,我都愿意给你提供这种安全感。”他说,声音温柔得好像真带着暖意,“如果现在的关系不够的话,那么,再进一步也可以。” 好一会,夏弦终于找回来自己的声音。 “……可是,我当时问你,只是觉得你没有理由帮我……” “帮忙是不需要理由的。”傅照青说,抬眼看向大雾散尽的碧空,自顾自地笑了笑,“有时候,喜欢也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这些话我说出来,不是想要说服你。我是想说——我不希望你以后每次和我相处的时候,还要反复推敲你的行为恰不恰当,有没有迎合我的需求。我对你,总是自觉有义务,一部分是因为身份,因为当时我向你提‘包养’,确实不大恰当……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确实是很喜欢你的。不止是为了你,这也是我自己的想法,如果一纸约定可以让你面对我的时候更坦然,那么我不介意和你……” “……结、结婚?”夏弦不自觉地把话接了下来。 说完,他自己又吓了一跳。 但傅照青没有给他别的间歇。 “是的,结婚。”傅照青平静地说。 多么简单的两个字,说出来,就好像要立刻被山风吹走了似的。可是这两个字又这么沉甸甸的,沉得夏弦满心茫然。 他当然应该感动,甚至已经确确实实地被傅照青话中的剖白和温柔所触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