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秦晚舟用鼻腔哼着应他。
林渡继续喊:“秦晚舟。”
“怎么了?”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喜欢哭吗?是因为幻肢很痛。他不会说话,只能哭和发脾气。我还吼他来着,是不是挺畜生的?”秦晚舟说,他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虚弱地趴倒在桌子上,脸朝着右方,“但我从没想过会打他。”
林渡也趴在桌子上,脸朝向秦晚舟。眼睛对着眼睛。林渡伸手抚摸他的眼角,擦掉一部分残留的泪痕。
“今晚你想让我回去吗?”林渡问。
秦晚舟最终带着小宝回了大学。他亲自去办了退学手续。
卖掉家里的房子后,他把同学们的捐款一点一点还清,然后全部拉黑再也不联系。
在那趟旅途中,那个陌生的福利院围墙下,秦晚舟终究还是扔掉了一些东西。比如来自过去的自己,又比如来自未来的自由。
他的面前是无望的责任。
而背后,有卑鄙的自由。
雪积得很深。小宝匍匐着,像在雪里游泳。他哭声被松软的积雪吃掉了一半,听起来不再那么刺耳。
“林渡……你真好闻。”秦晚舟对他笑,抓着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他还说:“林渡啊。不要给我希望。”之后就记不清了。
秦晚舟再次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户外有鸟鸣声传来,他盯着天花板不愿动弹。
他没说,我爱你,也是三个字。
秦晚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记忆里最后清晰的场景,他跟林渡一块趴在桌子上。他们的脸反着,眼睛对着眼睛,轻声说着一些话。
“你只要喊我一声,我就回来。”秦晚舟轻轻抚摸小宝的头顶,“一声就好。”说完,他站起来,面对小宝一步一步往后退。
小宝一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着头,好奇地玩身边的雪。等秦晚舟退得有些远了,小宝才抬起头。他四处张望,到处找人。从厚厚的衣物里露出的一双眼在雪地里黑得发亮。
看到秦晚舟,小宝朝着他啊啊叫了几声。秦晚舟没有回答他,放慢了后退的脚步。
“秦晚舟,是三个字。”
“很多搭配都是三个字。比如神经病。”秦晚舟说着睁开眼睛。林渡望着他,轻声笑了。
他说:“没关系,会好的,都是三个字。”
秦晚舟断断续续地吸气,轻声答应:“嗯。”他闭上眼,扯了下唇角,苦笑:“好难看。不想在你面前弄得那么难看。”
“好。”林渡答应了,人却没动。他用手指抚摸着秦晚舟的脸颊,耳垂,睫毛和嘴唇。秦晚舟任由他抚弄,闭着眼睛,不动也不说话。
“秦晚舟……”林渡轻轻喊了声。
从那以后,秦晚舟再也没有大吼大叫,他保持平静温和,经常低声道歉。
慢慢地,他等到了小宝开口说话,等到了亲吻和爱。
这样很好,这样就足够了。他的人生里不需要别的任何东西。
小宝张着冻得发紫的嘴,又哭又叫。他喊:“啊!啊啊!啊啊啊!”他口齿不清地喊:“啊啊啊,阿……啾。阿啾!阿啾!阿啾!阿啾!”
秦晚舟身体抖了一下,立刻提腿往小宝的方向跑。孩子的哭声似乎小了,秦晚舟听到的是嘎吱嘎吱鞋子碾压雪地的声音。在最后他跪倒在雪地上,把小宝紧紧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啊小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他反反复复地说。
身边的小宝还在睡。照平常这个点他应该醒了。也许是大起大落的情绪严重透支了两个人的体力。
林渡的手指一遍一遍抚摸过他的脸颊。他的手又大又温暖。秦晚舟感到舒适和安心。他哭得有些疲惫,干脆偷了懒,闭上眼睛就不想再睁开了。
林渡将他半扶半抱地带进卧室的时候,秦晚舟醒了一下。他靠在林渡身上,鼻子里灌满了他的味道。
躺上床时,秦晚舟故意拽了一把林渡。林渡用手撑在秦晚舟的耳侧,才没有摔在他身上。
小宝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摇晃着身体,挣扎地动起来,拖着腿努力往秦晚舟所在的方向爬行。
秦晚舟停住了,像冻住了一样死死地定在雪地里。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裂肋骨,从胸腔里跳出来。秦晚舟感到一阵剧痛。痛得近乎要窒息。痛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喘气,无声地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