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虞绝不允许闵氏再卖一个阿恣。 长嬴答应得很痛快。 同样的承诺,她也给过周止盈。 晌午,长嬴回到公主府后,闵恣拜访,长嬴将宫中的事情如数相告,闵恣思考良久,主动提出一件事情。 入宫。 长嬴没说应,也没拒绝,只问她,想好了吗? 闵恣说,她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心里再感念旁人的情意,都不能阻止她做这些事情。 而这些勉强温馨的情意,便都尽数落在朝中的疾风骤雨里。 转瞬便支离破碎了。 闵太后不再听政,漅州闵氏在朝堂上的最后一个依靠也倒了,结盟后的秦赵上下一心,彻底把闵道忠一脉挤出安阙城。 然而在闵氏最后的人离开的前一夜,一个人悄悄进了闵府。 是夜,灯火寥落,乔装的女子在隐蔽处翻进后院,一路摸索着进入到闵三小姐的院落。 院落里,大部分仆从都被放出府,寥寥几个剩下的女使也都沉入睡梦,只有闵三小姐没睡。 她衣着整齐地坐在榻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小腹上,一双眼睛在昏暗里盯着虚空,丝毫没有睡意。 她等着人来。 很快,乔装的黑衣女子悄悄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除了闵三小姐,谁都没惊动。 闵恣抬头,认出了来人的眼睛。 乔装的人摘下掩面的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周止盈。 闵恣率先开口:“天亮后我就要离开,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周止盈说:“我和你一起走,我可以去漅州。或者我带你走,天南海北,哪里都可以,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 闵恣伤情地看着她,周止盈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却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周止盈接着说:“你想去哪里?你说了算。” “我想入宫。”闵恣终于移开目光,她垂下眸,轻轻道,“我想在另一条路上,走近权力的漩涡里。” 周止盈愣住了。 闵恣说:“科举的推行你也看到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样耽误下去,我们这些人想要参政,还要等多久?但是止盈,你等不起,殿下也等不起,我更等不起。此番若是离开安阙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周止盈明白了。 “……你想好了吗?” 撕开我们这些年的感情,剥离你所珍视的自由,投入最令人痛恨的牢笼。 你想好了吗? 闵恣仰头说:“我不甘心,但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周止盈轻轻一点头:“恭喜你。” 而后转身就走,没有一刻停留。 窗纸上,烛火微微晃动,而后归于平静。 闵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轻轻舒了一口气。房内的茶还温着,忘记让她喝一口。 夜是静的,仿佛人没来过。 闵氏举家启程时,宫中圣旨传到,闵三小姐才思敏捷、秀外慧中,封为昭仪,纳入后宫。 她成了新帝李洛的第一个妃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说点啥才能又安抚又不剧透呢……要不还是不说了吧。 第45� 初冬 时节快, 一转眼就入了冬。 距离天齐皇帝驾崩已经过去一年,今年的初冬比去岁要好捱得多。 公主府里的花都败了,燕堂春让人撤下花盆, 移了些冬青等摆在院里,深浅不一的绿色既亮眼, 又不算太贵重, 长嬴也喜欢。 房内烧了碳, 熏炉里冉冉香起, 整个房间里都暖融融的。 堂春与长嬴各自占据房内一隅, 长嬴面无波澜地看书, 许久不翻一页,目光始终留意着堂春,但燕堂春没分给长嬴一个余光。 自从闵恣入宫的圣旨下达, 燕堂春就没再正经地理过长嬴。 偶尔徐仪给她们找机会、燕堂春不得不找长嬴时, 她也都三五字简短地开口, 说完就走, 绝不给长嬴多说的机会。 比如燕堂春收拾院落的时候, 只给了长嬴一个询问的眼神,长嬴不可能拒绝她, 可她连想法都来不及提,就见人甩头走了。 再譬如今日, 她们在同一屋檐下, 可任凭长嬴说什么话, 燕堂春都只应付地嗯嗯啊啊,再多问,就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长嬴抿着嘴角,手指摩挲着纸页, 反复把纸角折起又摊平。 茶换了几轮,房内还是安静的。长嬴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看不下书去了。她索性放下书,拾起桌案上搁置的文书来看。 第一封文书,御史弹劾李洛国丧未过便纳妃,是为不孝。 第二封文书,工部周止盈请辞。 长嬴揉了揉眉心,放下文书,将徐仪唤了进来:“周止盈的这个文书是什么时候递上来的?” “周姑娘上个月递给吏部,吏部给了言台。”徐仪想了会儿:“这种没给缘由的请辞,言台照例是不会应的,但他们不好直接打回去,这才送到公主府来请殿下拿个主意。” 燕堂春给了文书一个眼神,不发一言。 长嬴沉思片刻后,让徐仪去传周止盈。 燕堂春漠然收回目光,往后靠着书架阖上眼。 她听到徐仪步履轻轻地走出屋后,又轻轻地带上门。 她听到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炭火的燃烧,屋里有清浅的香。 然后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坐在自己身边。 燕堂春不耐烦地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撵人,唇上就落下柔软的触感。 燕堂春没反应过来似的睁开眼睛,眼神都是懵的。 片刻后,她愤怒地瞪着长嬴。 偷亲被发现的人满脸无辜,长嬴说:“我以为你睡了。” 燕堂春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发作。 长嬴声音很淡:“你不理我,我只能这样了。”细听竟然还有些见鬼的委屈。 她还好意思委屈上了! 燕堂春咬牙:“有事吗?” 长嬴说:“别不理我,听我说几句,行吗?” 燕堂春冷笑一声,就要翻身背对着她。长嬴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又一次凑到人的唇边,强制交换了个意味缱绻的吻。 燕堂春火气被亲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呛声:“你有病就去找御医!” 长嬴说:“闵恣的事情——” “——我不想听。”燕堂春冷漠地说。 长嬴轻叹,用力扣住燕堂春的手腕,第三次主动亲吻。这种求和的架势真是让燕堂春长了见识,但长嬴态度越是这样,燕堂春火就越大! 她在乎的根本不是长嬴是不是道歉,她在乎的是长嬴不把旁人的感情当回事。如今用这种手段来求和,更没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 燕堂春火气起来,她猛地挣开长嬴的束缚,反把长嬴按在氍毹上,主动发狠地咬住长嬴的唇。 报复性的反击,一吻结束后,长嬴并不反抗,顺从地仰躺在燕堂春身下,半眯着眼笑。 燕堂春冷冷地说:“满意了吗?” “不满意。”长嬴笑意收敛了些,说:“你不肯听我说话,那我们之间就只能误会。堂春,别这样不理我。” 燕堂春恶狠狠道:“谁还缝你嘴了吗!” 长嬴说:“愿意听了?” 燕堂春没说话,默认了。 长嬴撑地坐起来,说:“内宫樊府的女官不经外朝,除此之外,外朝女官只有周止盈一位——还是因为她身后有周静和秦氏,否则她早就被御史弹劾回家备嫁了。” 燕堂春知道这些。她还知道周止盈能够立足,背后少不了长嬴的支持。 “我想让那些女子们可以和周止盈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闵恣也想,可是不行。此次科举扩招得有多艰难你也看到了,短时间内,朝中绝对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周止盈。”长嬴缓缓道,“那我只能另辟蹊径。” “闵恣不想离开安阙城,不愿意离开这个权力的中心,还想要在短时间内往上走。我可以成全她,只有一个条件——让她帮我试一试这条路行不行得通。”长嬴道,“心甘情愿的交易,我没有故意拆散任何人,更没有把谁的感情当草芥,你何必与我生气?” 燕堂春才知道闵恣是这样的想法,一时无言。 长嬴轻叹:“堂春,我不是善人,没那么多无条件的好机会逢人就送。除了你,我没心力、也没能力去无条件地包容什么旁的人了。” 燕堂春讷讷:“那周止盈……” “我不知道闵恣对周止盈是怎么说的,这与我无关。”长嬴道,“但我可以听一听周止盈是怎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