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地上给李洛画简单的兔子、鸟,然后画出什么就摘草叶编出什么,见李洛目不转睛盯着草兔草鸟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伸出手,手心里赫然躺着一颗甜香桂花糖。 她还会掏鸟蛋、讲故事。燕堂春指着自己手腕上的月牙儿大小的疤,一字一句地向李洛讲述当年流矢伤人的艰险。 她的语气抑扬顿挫,听得李洛心绪起伏不定,直到确认被刺杀的长姐没有任何大碍才松了一口气。 少年的心思敏感却好猜,燕堂春花半个时辰把李洛哄得眉开眼笑,这才带他回宫。 回到宫中后,听到宫人说崇嘉长公主在里面等着,归来的二人俱神色一动。 李洛欢声道:“快推朕进去见长姐!” 燕堂春正要推,却见长嬴已经在宫人掀起的帘子下走出来,动作不由停住。长嬴对李洛拱手后,亲自将他推了进去。 “堂春也是荒唐,就这么扔下满宫的人把你带出去。”长嬴温声斥责说,“阿洛本来就身上有伤,倘若再有什么意外,堂春你是难辞其咎。” 燕堂春低着头心虚地摸摸鼻子,听李洛辩解道:“是我太苦闷,才让她带我出去的。” “还有陛下,”长嬴话风一转,又换了个斥责对象,蹙眉道,“她顽劣也就罢了,陛下也不是普通小孩子了,难道也随便跟着胡闹吗?” 这下换李洛低下头,心虚地摸摸鼻子。 燕堂春和李洛对视一眼,俱被对方逗乐,噗哧一笑。 长嬴撇开眼当没看见。 今日闵道忠告假,李洛就没有去听讲学,长嬴带着李洛看下些奏折与要事,直到天色渐晚,李洛留二人用过晚膳后,长嬴才在李洛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带燕堂春告辞。 李洛留恋道:“长姐住一晚吧,为什么一定要出宫呢,成夏宫不是长姐的住处吗?” “我若是依旧住在成夏宫,阿洛就要睡不着觉了。”长嬴笑了笑,略弯腰直视着李洛说,“长姐愿阿洛夜夜安寝、无忧无虑。” “长姐是担心我保护不了自己吗?” 长嬴挑眉一笑。 “那长姐能不能给我找一个武学师傅?” 长嬴心念一动,想起燕御尔留下她说的话。 李洛转头看向燕堂春,说:“堂春姐姐这般有趣,她的父亲也一定很好,长姐能不能请昭王来教我武艺?” 长嬴先是一怔,而后了然似的笑起来,无奈点了点李洛的鼻尖,说:“小鬼头要徇私。” 他这哪里是想要武学师傅,分明是燕堂春带他玩开心了,他又知道帝师这个名头的珍贵,遂琢磨着要投桃报李、亲近一下燕堂春的父亲呢。 只是李洛恐怕并不十分清楚昭王府父女二人各自生厌。 长嬴直起身看着燕堂春,递去一个询问的目光,燕堂春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李洛没有注意到她们二人的眼神,撒娇道:“长姐,好不好?” 长嬴想起燕御尔刚刚的提醒,轻轻呼出一口气,咽下了要拒绝的话。 “可以,我替你去和昭王讲一声。只是徇私之事,下不为例。” 李洛欢快地应声。 长嬴先行回公主府,燕堂春去了景华宫,燕御尔还在等她。 “我以为姑姑已经歇下了,想着来碰个运气,没想到竟然还在等我。” 殿前的院子里,姑侄两个并肩坐在阶前,微凉的晚风吹起发丝,燕堂春偏头看着燕御尔,眉眼盈盈。 燕御尔眯眼笑:“都说了会等你,姑姑什么时候食言过。” “姑姑从来没有骗过我,我相信今日姑姑也不会骗我。”燕堂春垂下眼笑了笑,平日里混不吝的顽劣气已经消融在满庭如水的月色里。 她认真地问:“姑姑和表姐到底想做什么?这些天我观长姐动作,不像是针对闵氏,反倒另有所图。” 燕堂春明里暗里的追问试探,长嬴都不肯应、不肯说。明面上她与闵氏为敌,背地里却屡屡针对昭王。可她从未对昭王下过死手,今日甚至还准了昭王与新帝李洛接触。 燕堂春不想猜了。 燕御尔却纳罕:“她竟然瞒着没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这两天还有更。 第12� 故秋 鱼儿游,鱼儿游。 月儿凉,月儿荡。 屋外有苔藓铺了满地,虫鸟声音喑哑哀伤,屋内有遍体鳞伤的少女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呼吸很重。 她睁着眼,抓着地面,潮湿的木板被指甲抓得倒刺横起,她的指甲也被倒刺所伤,满指的鲜血淋漓。 其他地方的伤比手上的伤更骇人,伤痕横亘后背,一直延伸到长发掩盖下的后颈上。 手腕上的绳子被她磨断,阴湿的地板上全是血印,是她挣扎出来的。 好疼,表姐,我好疼。 燕堂春睁着眼睛,逼着自己清醒,一旦意识昏沉,就强迫自己去抓木板,指尖的疼痛刺激着她。 表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他喝了酒,他好大的力气。 我好疼。 疼得冷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眼睛生疼。她眨了眨眼,努力平复着呼吸。 我看不清东西,眼前好黑……我冷……我好想你。 这是天齐十九年的秋天。 表姐不在安阙城。 破烂的门被铁索栓住,昭王每次打完她都要把她关起来,门外有人看守着不让她跑。 她以前跑过几次,后来渐渐地就跑不了了。因为看守的人越来越多,她被关的地方越来越偏,她的伤越来越重。 只能等昭王消火,或是表姐来救她。 怎么跑啊,表姐。 我想见你。 我好想你,你怎么还不来。 门外传来看守侍卫的交谈声。 “王爷对这个女儿也太不厚道了,动辄打骂,可怜个小女儿养得如同小兽。” “可得了吧,她哪是值得可怜的人,你一个看不好,她就要撕咬你一块血肉。啧,这回又要关到什么时候?” “唉,谁知道呢,往日里关到崇嘉公主找过来,但如今崇嘉公主刚下明州,皇后娘娘重病在身,谁顾得上她。” 燕堂春听到了。 表姐已经不在安阙城了,她和我讲过的。 姑姑呢,姑姑怎么了? 跑吧。 我生了一副完整的身躯,有力气,有不服输的心,就算在外饿死累死,也好的过被他再压迫着! 就算是死在半路上又能如何? 跑吧,跑吧! 难道我能一辈子都做表姐的累赘吗?难道我能一辈子都依靠表姐吗?难道我要忍受着直到表姐回来吗? 跑吧!跑吧!跑吧! 她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鲜血淋漓的手抓住偷藏的匕首。 她跑了。 “那天我撬开窗,从靠近巷子的那面矮墙翻了出去,翻出去后,我先因为身上的伤晕了半天,醒过来后就带着盘缠往安阙城外跑。” 燕堂春倚着燕御尔的肩,回想起那一年来仍然有些怔忪。 “但我不知道能去什么地方,还遇到了一群流匪。流匪是从明州逃来的,我就知道表姐那个时候肯定心力交瘁,否则她绝不会允许流匪窜出明州……因此我没有去明州麻烦她,我往北去,遇到了姜老将军。他奉命低调来到合州,办完事后带我去了北疆。” 燕御尔摸着她的头发,怜惜地问:“怎么不进宫告诉姑姑?” 燕堂春闭了闭眼:“那时候闵氏刚刚入宫,姑姑病了……我不忍再给姑姑添麻烦。” 燕御尔:“小春儿永远都不会是麻烦,他现在还打你吗?” “不,没有。”燕堂春摇摇头:“我从北疆回来后,表姐因为此事动怒,背地里做了很多事,从那之后,昭王投鼠忌器,便不轻易与我动手……我也不是任人打骂的小孩子了。姑姑,我不会再成为你们的累赘。” 她再也不会软弱地等人来救。 “堂春,你是姑姑看着长大的,姑姑待你与待长嬴是一样的心。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姑姑讲……当年,当年是姑姑疏忽,是姑姑的错。” “他要瞒着姑姑这种小事,姑姑怎么会知道呢?更何况姑姑还自顾不暇。”燕堂春说,“姑姑,但是那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和表姐究竟在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们。” 燕御尔叹了口气,轻轻地揽住燕堂春的肩,温柔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长嬴不肯告诉你吗?” 表姐太在乎我。 表姐不相信我。 表姐有自己的想法我怎么知道。 燕堂春一瞬间想起了无数个答案。 “因为她认为这个抉择不该由你来做。”燕御尔说。 燕堂春一怔:“什么抉择?” 燕御尔笑起来。 燕堂春反应过来:“是因为昭王吗?姑姑,你知道的,这种选择对我来说都算不上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