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输法,让他连愤怒的支点都找不到。
“张总。”
前排一直保持缄默的司机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她看穿了他。
透过那层名为“兄长”的伪装,透过那些冠冕堂皇的“为你好”,她直视了他丑陋、贪婪且扭曲的内核。并且,给出了最直接的判决——拒绝。
she saw the monster. and she chose the wilderness.(她看见了怪物。而她选择了荒野。)
那不是一时冲动。
那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裂。
这几日的一幕幕如走马灯般在眼前重演。医院里那个怯生生的眼神,温室里羞红的耳廓,深夜露台上那一瞬的回握,还有……今早在床上那毫无保留的亲昵。他曾以为那是驯服的标志,是所有权确立的证明。他精心编织了一张网,用温情做经,用谎言做纬,企图将那只受惊的鸟儿永远困在名为保护的笼中。
而这场“失去”带来的震撼与寒意,比他预想的,要刺骨得多。
——
车厢内充斥着令人窒息的静默,唯有轮胎碾过湿滑沥青路面时发出的单调摩擦声,一下下刮擦着耳膜。空气循环系统即使开到了最大,也似乎无法驱散那股随张靖辞一同钻入车内的、潮湿且冰冷的气息。
车窗外,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高楼林立,钢筋水泥构筑的丛林冷漠地矗立在阴霾之下。
欢迎回到现实,张靖辞。
这里没有温情,没有救赎,只有永恒的孤独和算计。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就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随着车轮的转动,被他亲手遗弃在了那个雨后的荒野里。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还沾着未干的雨水。指纹解锁,通讯录置顶的那个名字跳入眼帘——“星星”。
指尖悬停在拨号键上方。
理智告诉他,以她的身体状况,根本走不出那条公路。或许下一秒她就会因为体力不支倒在路边,或许她会后悔,会哭着等他回去接她。
但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回头。
既然她选择了“滚”,那就让她去尝尝那个真实世界的残酷。让她明白,离开了他的庇护,自由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报出了一个位于金融区核心地带的地址。那是他在集团总部附近的一处私人公寓,高层,冷硬,极简主义风格,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黑白灰的色调和冰冷的玻璃幕墙。那里是他绝对的独处空间,没有家人,没有佣人,只有他自己和无尽的工作。
“是。”
司机如释重负,方向盘一转,车身平稳地滑入通往市区的快车道。
回去面对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面对那件还留有她体温的衬衫?面对梁婉君可能存在的询问?
不。
他现在无法面对任何与她有关的事物。哪怕是一丝气息,都可能成为压垮他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靖辞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飞掠而过的景物上,眼底没有任何焦距。
他没有下令去找她。
也没有下令封锁路段。
“我们要回……主宅吗?”
张靖辞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是从某种深沉的梦魇中惊醒。他抬起眼,目光通过后视镜与司机短暂交汇,那里面只有一片死寂的寒潭。
回主宅?
even if it means death.(即使那意味着死亡。)
张靖辞的手指猛地收紧,金属镜框在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声响。那种被全盘否定的挫败感,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他原本坚不可摧的自尊上反复拉扯。不仅仅是作为男人的失败,更是作为掌局者的彻底崩盘。
他输给的不是张经典,不是命运,而是那个看似柔弱、实则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女孩本身。
但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鸟儿是有翅膀的。
即使失去了记忆,即使折断了羽翼,那种刻在骨子里对天空的渴望,依然会在某个时刻觉醒。
他靠坐在后排,昂贵的定制西装吸饱了雨水,沉重地贴附在躯体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布料收紧的束缚感。水珠顺着发梢滑落,流经脸颊,最终没入领口,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但他并未试图整理,甚至连那副总是架在鼻梁上、象征着绝对理性的眼镜,此刻也被他随意地捏在指间,镜片上沾满了水雾。
张靖辞侧头,视线投向窗外。雨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再次坍塌。路边的植被飞速向后退去,变成了一团团模糊不清的绿色色块。他的瞳孔没有聚焦,那些飞掠而过的景物在他眼中毫无意义,它们只是作为一种流动的背景,衬托出此刻内心的荒芜。
那三个字——“那我滚”——依旧在脑海中回荡,振聋发聩。
而这,本就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一秒。两秒。
最终,他按下了锁屏键。
屏幕熄灭,映出他那张苍白、阴郁且充满自我厌恶的脸。
let her freeze. let her bleed.(让她受冻。让她流血。)
let reality teach her the lesson i couldn't.(让现实去教她我没能教懂的一课。)
可是,为什么心脏的位置,会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抽痛?
张靖辞重新闭上眼。
身体的寒冷依旧在持续,但那种因失控而产生的剧烈震荡正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沉重的、铅块般的压抑。
他没有下令去追。
“不。”
他的声音沙哑粗粝,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去中环。”
他只是沉默地坐着,任由那股冰冷的、失控的感觉,一点点蚕食着他向来坚固的理智堡垒。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失去”。
不是失去一件物品,一个人,而是……失去了掌控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