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出现,让那按压的动作停了一瞬。
沉凌羽抬起眼,目光像被校准过的镜头,瞬间锁定她。视线从她微湿的发梢,到那身显然不属于她平日风格且质地过于考究的新衣,最后落在她略显苍白却平静无波的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冰冷的、仿佛看到完美瓷器出现裂缝般的审视与不赞同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重新垂下眼,但周身的气息明显更冷硬了几分。
谢星沉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位置——韩昊天的右手边,与沉凌羽正面相对。拉开椅子时,她能感觉到对面那股无声的、带着谴责意味的低气压。
她打开复盘文件。她强迫自己将心底残留的愧疚、苏明便签带来的灼热感,以及韩昊天冰冷目光带来的压力,全部锁进一个看不见的保险箱。
十点二十五分。离复盘会还有五分钟。
谢星沉一口饮尽冷掉的红茶,脊背挺直,手指落在键盘上,恢复了项目经理应有的冷酷专业。 现在,是时候去面对,她的另一场战争了。
“嗯。”谢星沉终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嘴角,那是一个疲惫到极点后,只对他露出的、真实的弧度。她再次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去吧,门可以虚掩上。”
曲易晨点点头,转身走向会客厅。他的背影不再僵硬倔强,而是带着一种沉静的、接受了重要托付的顺从,以及深深的疲惫。
谢星沉看着他轻轻带上会客厅的门,只留下一条缝隙,才疲惫地回到自己的工位。
“我需要你安全,需要你好好地。”她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又松开,这个触碰短暂却专注。“我需要知道,至少有一个地方,有一个人,是完完整整、安安稳稳的,在等着我。那是我能撑下去的时候,心里唯一能想着的退路和暖处。”
“家” 的概念,从物理空间,延伸到了他这个人本身。他就是她的“归处”。
曲易晨的呼吸窒住了。所有的愤怒、委屈、不安全,在她这番交织着保护、依赖与脆弱坦白的言语面前,被一种更汹涌、更钝痛的情绪覆盖。她不是在推开他,她是在用她的方式,笨拙地、甚至有些霸道地,把他圈进一个安全区,要求他先保全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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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我真的觉得谢星沉在对着小曲捧读“渣男语录”
谢星沉知道,他那一眼,比任何言语都更能表达他的不认同。
回到工位,她开始整理数据说明。指尖敲击键盘,思绪飘忽。身上柔软的衬衫像一层温柔的束缚,时刻提醒着与苏明之间未清的账。韩昊天的警告、沉凌羽的审视、刚刚安抚的曲易晨……
手机震动。
她没有认错,但承认了流程“不完整”。
沉凌羽眼神深不见底,最终冷硬道:“希望如此。”收回了目光,下颌线紧绷。
会议在低压中结束。
“谢经理。”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瞬间寂静,“你引用的数据,标注为‘明诚资本内部模型补充’。”
他推了推眼镜,指尖点着文件条款,语速平稳如引用法典:“根据风控规范,此类模型必须附有敏感性分析及交叉验证报告。你的报告里,我没有看到这两份文件。”
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射向她:“只有一句‘结合明诚提供分析’。这是a级风险项目,不是可以靠‘信任’或‘默契’省略流程的儿戏。”
她的话峰一转,让曲易晨怔了一下,那股被驱赶的刺痛感,被另一种更酸涩的关切所取代。
“会客厅暂时用不到,”她示意了一下,“沙发上睡一会儿。那里有毯子。等你缓过来,状态好一些,再回去。”
这不是放逐,是收容。是将他从“需要被处理的麻烦”,暂时纳入自己羽翼下的保护范围。
会议开始。韩昊天的总结简短而干涩。轮到谢星沉汇报。
她站起身,走到演示屏前。声音平稳清晰,逻辑数据无懈可击。她强迫自己专注,这是她此刻的浮木。
轮到谢星沉汇报时,沉凌羽抬手打断。
走廊里,同事三三两两走向会议室。
她面无表情地加入人流,丝绒衬衫柔软得像一层审视的薄膜。
会议室门敞开着。韩昊天坐在主位,表情冷硬。沉凌羽坐在他左手边,背脊笔直,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钢笔笔夹,透出克制烦躁。直到她走进来。
她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静静地坐了几秒,听着隔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他躺下的声音,然后逐渐归于平静。
将他留在身边,或许会带来新的风险,但此刻,这却是她唯一能给予的、也是对自己的一种安慰——至少,她能暂时看顾着他的安宁。在风雨飘摇中,这方寸之间的平静,对他们两人而言,都是短暂而珍贵的喘息。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她必须在他醒来之前,处理完尽可能多的工作。外面的战争仍在继续,而这里,是她为自己和他,偷来的、短暂的休战区。
她需要他,需要到害怕失去他。
“……好。”他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眼泪无声地滚落,这次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沉重需要和珍视的酸楚。“我……我去休息。你……别担心我。”
他终于不再执着于昨夜,他的视线从“被夺走的恐惧”,转向了“如何不成为她的负担,如何成为她此刻最需要的那种存在”——一个安稳的、让她无需额外担忧的“存在本身”。
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苏明:
【衣服还合身吗?晚上七点,云顶酒店顶楼餐厅,我们聊聊‘daddy’的职责范围,以及……你的‘利息’该如何支付。】
她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
离开时,沉凌羽声音在身侧响起,目光平视前方:“下班前,请将缺失的框架及补全时间表发我邮箱。”
“可以。”
他这才极快地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丝绒衬衫上停留不足半秒,眉头微蹙,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会议室一片死寂。所有人听懂了潜台词:他质疑她为何会犯这种原则性错误。
谢星沉看着他那张写满“你不该如此”的冷峻脸庞,感到深切的疲惫。
几秒沉默后,她极轻微地吸了口气:“沉经理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相关报告目前只有框架,完整版是下一阶段重点。本次引用主要为展示合作方战略预期。完整文件我会尽快补全。”
她望进他眼底,那里有她清晰的、带着疲惫的倒影。
“你对我来说,比任何工作、任何项目都重要。”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正因如此,我不能让你在现在这种状态下,再出任何一点意外。那会……要了我的命。”
“最重要” 这个词,被她用在了这里,不是安抚,而是陈述一个她无法承受的损失。她将他个人的安危,与自己的情感承受底线直接挂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