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躺着没动——累了,不想动。 突然,姚月脚步一顿:“她伤口……怎么不找医师来看看?” 狱卒哪敢反驳,跪在地上直磕头。 “还不快去?”语气仍是淡淡的,带着姚月自己都没察觉的不悦。 姚月走进牢房,蹲下,她直直打量着李娇。 李娇微微睁开一只眼,斜眼看着她。 宝蓝鸡心领褙子,衬得她皮肤雪白。配了一条殷红宝花纹降纱裙,与宝蓝色撞在一起,谁也不让半分,把人显得更加明艳动人。 好一副冷眉冷眼冷心肠,李娇挑眉暗道。 她伸手拍拍李娇的脸蛋。 笑得像一只餍足的母豹,冷而艳丽,摄人心魄。 李娇不耐烦地躲开。 姚月皱眉,轻轻扇了一下她的脸。 李娇冷哼一声,不躲了。 抬眼看向姚月,李娇直勾勾盯着她,嘴角挂着不易察觉的浅笑。 竟有几分讨好的意味。 正当姚月满意点头时,李娇突然狠狠朝她虎口咬了一口。 啪—— 又是一个清脆的巴掌。 身后的侍卫悍然拔剑闯进牢房,被姚月只是烦躁地挥挥手。 “滚出去!” 识趣退下,这片牢房只有她们二人。 拿手帕摁住虎口的血淋淋的牙印,姚月气得又给了李娇一个巴掌:“养不熟的狗!” 李娇也不恼,只是大笑。 笑声若铁刃划过粗石,听得人心里发毛。 舔舔嘴角的血迹,李娇目光幽晦森然:“你知道吗?狗原本是狼。” 气还没消,什么体面也不想顾了,姚月突然抬手掐住李娇脖子,骑在她身上。 双手用力,姚月一字一字道:“有些时候……本宫、真的、很想、杀了你。” 李娇喘不上气,脸涨得通红。 她也不反抗,认命般躺在地上,嘴角依旧挂着笑。 眼前的画面变得模糊,炸开一簇簇烟花。 忍不住淌出眼泪,咸咸的,滑进嘴角,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儿。 “殿下!”远远传来于嘉行的声音。 姚月一把放开李娇,虎口的伤在她脖颈的红痕上留下血迹。 李娇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堪堪整理好衣衫,就看见于嘉行小跑着过来,手上不知攥着什么像是信纸的东西。 姚月扶了扶发钗,状似平静问道:“怎么了?” 于嘉行一路策马而来,努力平稳呼吸,她快速道:“霍将军……回京了。” 有些意外地挑挑眉,姚月转头就走,一边问道:“哪个霍将军?” “霍厌悲。” 听到这三个字,她脚步顿了顿,而后快步向前:“备马,进宫。” 第52� 嫄,女为本,为根,为源泉。 晨雾耿耿,尘粒在空气中悬浮,灰蒙蒙的。 太阳出来了小半个,轻衔远山,笼罩在雾里,银晃晃,亮眩眩,竟像是月亮,怪凉的。 轻巧传来两三声琵琶。泠泠落在沉闷的雾中,像是玉珠滚落鼓面,泛起阵阵回响。 一女子高坐于迅白大马之上,身披银白盔甲,缓缓进城。 剑眉星目,丰神俊朗。身后铁马如云,她若天神般,令人不禁想要顶礼膜拜。 只见她一腿盘起,怀中竟抱着把琵琶。眉目低垂,她随意拨弄着琴弦,眼中似笑却含泪,细细听,似乎是喜丧曲。 这才发现,在她身后,赫然跟着五口漆黑的棺材。 那是一种极其浓烈而鲜艳的黑色,在蒙上了一层灰的朱雀大街上额外显眼。 雪白骏马,少年将军,漆黑棺木。画面有一种戏剧的冲突与苍美。 琵琶声似尘灰,似朝露,似粒粒冰晶。落下,化开,混作一片,交织着,拉扯着。 糊住眼睛,堵住耳朵,不是温暖的被子,是冰凉的纱布。 轻轻将琵琶声揭开,下面是血肉模糊的伤口,血腥味在瞬间盖过琵琶声,叫人忍不住努力将它遮起来。 琵琶声纷纷扬扬落下,粒粒分明,好不容易才看看盖住,不一会,血珠竟然渗了出来。 一粒一粒,玻璃珠子般滚落,与琴声交错在一起,藏匿其中。 听者不禁头皮发麻。 霍氏先祖霍震远,为太祖养女,战功赫赫,威震四海。霍氏一族,世代戍边。 家主广宁侯霍远,夫人镇远将军季开嫄,二人膝下四男一女,曰去苦,弃难,舍灾,离疾,厌背。 现今,除厌悲一人,俱死国。 太阳全出来了,雾气不去反增,更浓了。 突然,雨雪夹杂在一起,昏昏沉沉飘落下来。打散了浓雾,一齐落到地面,被车轮碾碎了。 分明是早秋,竟萧瑟如斯。一些嗅觉敏锐的人早就看出端倪来——要变天了。 琵琶声还在继续,悠扬婉转,丝丝缕缕,几绕愁肠。 最开始不知是谁哭了。 而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哭——哭霍氏,哭英杰。 哭声排山倒海,幽幽淹到天上,连云都颤了一颤。 姚月掀开车帘,望向不远处,浩浩荡荡的人群,摇山振岳的哭声,心不由沉了几分。 帝京的天,确实要变了。 宣政大殿。 “宣——霍氏厌悲——觐见——” “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再进皇宫,她早已卸下盔甲,一袭白衣,她面色苍白,像是大病初愈。 “厌悲——快快起来!”天子亲自走下阶去,扶她起身。 群臣不语,但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霍氏先祖霍震远是太祖的养女,那可是太祖亲封的开国大元帅。说白了,霍家的人,就是姚家的人。 霍厌悲没有起身,叩首,定声道:“微臣,叩请陛下,替先父先兄——伸冤。” “伸冤”二字落下,群臣震悚,一时无人敢言。 众人沉寂间,帘后隐隐传来细细的哭声,是季后。 “好生可怜的孩子……王公公,快给厌悲赐座。” 霍厌悲谢恩,这才不得不起身。 高手过招,招招致命。 只见季后以帕掩面,哭声哀婉凄切。半晌,她方厉声道:“好孩子,你有何冤情?细细说与陛下与皇姑听,我们定当为你伸冤!” 霍厌悲生母季开嫄,大汤朝继霍震远后的第二位女将军,是当*朝季后的亲妹。 霍厌悲顿了顿,抬头,看了帘后之人一眼,竟又跪了下来。 只听她振声道:“当朝宰相季远,豢养私兵,杀我父兄,勾结西辽,威胁社稷,望陛下,替微臣父兄——伸冤——” 声音好似一道惊雷,轰然坠落,于朝堂上炸开,地无惊烟海千里。 帘后,季后当即站了起来,似是震惊至极,全然无知。 皇帝坐回皇座,长叹一声。 “陛下!老臣冤枉啊——”季远立即跪下,不停磕头,汗如雨下。 霍厌悲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筒,双手呈上:“陛下,所有罪证,俱书于此,望陛下明鉴!” 座上之人只是一声长叹。 季远见皇帝没说话,以为这时还有转机,悲泣道:“陛下——老臣冤枉啊!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阿妹!我是冤枉的啊,我——” 话还没说完,一个折子砸向他道头,只听季后愤愤道:“季远!你好大的胆子!” “好了好了……”皇帝摆摆手,有气无力道:“朕乏了……” 此话一出,无人再敢作任何言语。 “季相为国鞠躬尽瘁,夙兴夜寐,年纪也大了,回老家去颐养天年吧……”三言两语给这事定了性,他神情依旧是淡淡的。 “微臣——叩谢天恩——”季远老泪纵横,长跪不起。 皇帝没有再理会他,继续道:“厌悲袭广宁侯,加封辅国将军,以西北地益封三千户。” 语毕他亲手将霍厌悲扶起来,不容置疑道:“好孩子,你自幼是朕看着长大的……回西北地事不着急,多在帝京住一阵子吧……” 霍厌悲不敢有异议,只得谢恩。 “宣庄文贞。”皇帝挥手道。 庄文贞出城没几天就遇上了霍厌悲,而今已和她一齐返回帝京。 一大早,庄文贞就被召见进宫,现下正在殿外候着。 “宣——庄文贞——觐见——” 高堂之上,皇帝危坐,直直道: “庄师之丧,朕心甚悲,你是庄师独女,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意思很明确——季远之事翻篇了,你想要什么补偿? 庄文贞以头磕地,高声回道:“臣女不敢说。” “君无戏言,你有何不敢?” 抬头,庄文贞唇角勾起一抹几乎不可察觉的弧度,只听铿锵道:“先父有训,庄氏后人,当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念,为君上分忧,为天下请命。臣女妄承先父遗志,在此叩请陛下,准许女子参加科举,入朝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