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天,他才明白当时的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迸发了最强烈的活下去的欲望。 因为他还想要见她一面。 “我爱你,姐姐,” 他很难调动面部的表情,这对他来说太超过了,每一句话就消耗了他最后的一点意识,所以他只能挑着最重要的话来说, “你要好好活着,就算没有我,姐姐也应该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 沈柔近乎泣不成声,她怎么做得到。 但她说: “好。好。” 她看见她的弟弟勉强地勾起了嘴角,只是很小的弧度,因为他没有力气。少年的眼睛里闪烁着熟悉的狡黠的光,就像此前无数次和她撒娇一样: “说好了,姐姐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沈柔只觉得和少年的皮肤触碰的地方沾染了泪珠,滚烫到令人发慌。有什么类似于力量的东西源源不断地从她弟弟的身体之中流淌到她这端。 她惶恐不已,可沈念的眼神却安抚着她不要放开手。 场上只有她一个没有仙根的凡人,所以只有她一个人看不出来。身边的其他弟子已经意识到了沈念最后的选择是什么。 仙尊暗中已经尽可能用修为稳住沈念的神魂,延迟他消散的速度,但残魂终究还是无力回天。 顾识殊轻声说: “他在把他的根骨和修为全部让渡给了她姐姐。” 这种让渡并不复杂,但有两个致命的条件,一个是必须施法之人主动为之,不能有一点犹疑;二是让渡一旦开始,就绝对无法停止,且会带走施法之人的生命。 现在,他的姐姐身具仙根,能够顺着他的路走下去了。 沈念最了解沈柔,他知道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程度,也知道姐姐失去了他,或许会丧失活下来的动力,所以他许下要求,用最后的生命给她铺出了一条路。 我要你好好活着,替我活着,走我可能会走的路,看我没有看到的那些美景。 这是少年的言外之意。 他本来已经几乎连操控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此时强撑着过渡修为,沈念的脸色苍白到透明,却在阖上眼睛前最后喃喃出两个字: “谢谢……” 这声谢谢说给很多人,比如面前的姐姐,比如对他多有照拂的门中弟子,比如让他最后终于有机会解开真相、和挚爱之人告别的仙尊和魔尊。 他很遗憾只能走到这里。 但走到这里,已是被无数人帮助的万幸。 少年彻底闭上了眼睛,他离开时嘴角几乎是微笑的。沈柔的泪止不住向下流,她愣愣地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没有人去打扰她,但她到最后竟开始擦拭泪水,压抑自己的哭腔。 她成功了,她不再哭。 然后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仅仅依靠自己的力量。 沈柔低头珍重地看着已经不可能再开口说话的少年,神情悲伤又坚定。 “我答应你,我会为了你好好活下去。” 第30� 索求 沈柔之前在凡间的城邑开着一家点心铺。 她的手艺很好, 熟客都习惯了走过时买上几块香软的糕点,收到店主人温柔的一声谢谢。 但这家店莫名地关上了许久,门窗紧锁,像是一场无声的别离。 人们彼此问询着, 不仅是因为吃不到糕点, 还关心着那位笑靥清浅的老板娘。 直到终于看到女子梳着发髻、背着行囊打开尘封的木门, 她说她要和她弟弟去一样的地方, 最后一天开门营业,熟客免费。 虽然很遗憾,但她收到的大部分还是温暖的鼓励和祝福。 然后她走进了青城派的山门,穿上了仙门中人的衣袍, 领到了一柄剑。 剑身如水,沈柔抚摸着剑, 觉得它也在微微震动着与她应和。 她尚且不知道剑意反映着用剑之人的内心,只是恍然,原来剑意是这样温和又坚韧的东西。 青城派来了一个新的小师姐。 若是按照资历排序, 沈柔应该是大家的师妹,但那些外门弟子却你一言我一语地定下了她师姐的名头, 甚至过不了几日,就开始逢人便夸夸自己的小师姐。 小师姐温柔又漂亮, 有一双剪水般的明瞳,真和大家的姐姐一样。 沈柔看着身边陌生却熟悉的仙门,这是她的弟弟生活过的地方, 是他走了一半却没有走完的路。自己将接着走下去,走成属于她的人生。 就算不那么令人满意,但沈柔相信,沈念若是有在天之灵, 也是笑着看她的。 沈念埋骨于杳远天际下的青山。 少女横剑立于山巅。 从今以后,她可以用剑保护自己在意的人了。 * 顾识殊随手晃了晃装着外来者魂体的乾坤珠,修道之人耳目清明,就算被宝器湮没了大半,他还是能听见其中神魂的呼救声,痛苦又无处逃脱。 ……才过了一个时辰而已。 沈念残存的魂体当时留在身体里,被迫和杀害自己的人共处。他虽是主人,却时时刻刻得忍受着撕裂般的排斥的痛苦,就这样忍耐了那么久。 “仙尊不要听,怕污了耳朵。” 魔尊伸手虚掩着傅停雪的耳朵,虽然没什么实际的作用,但手指却轻柔地贴上了他白玉般的耳垂,染上了些许温度。 傅停雪低低地“嗯”了一声,气息有点不稳,垂着睫毛任他摆弄,好像真的被盖住了声音,乖乖地什么也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