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
究竟要斋戒到什么程度才能够完全除去污秽呢?在对照了式盘和各种书目之后,他耷拉下肩膀,世界末日来临一般深深叹了口气。
“敏次,可以进来吗?”
板门那边传来了声音。
他慌忙回答。
“不行,母亲大人!我现在身上沾染了污秽,万一转移到母亲身上就不好了!”
他仿佛能看到板门那边母亲担心的表情。
“可是……都已经四天了,多少已经消除掉一些污秽了吧?除魔的咒符和器物也按你说的安置好了。”
“不,母亲大人。这次斋戒与普通历书中记载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说了这样吓人的话语,敏次想起什么似的又急急忙忙补充道:
“不过没有生命危险的!我查过,再在屋里呆五天就行了。这期间饭食之类不便的地方还要多拜托您。”
稍微松了口气,他又加了一句:
“放心吧,真的只是斋戒而已,没什么要担心的。”
屏息着的母亲,似乎松了口气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嗯。”
感觉到母亲的气息渐渐远去,敏次的耳朵里又传来她温柔的声音。
“敏次……”
“嗯?”
正要开始翻书的敏次停下手。
“让你想得太多了。请原谅妈妈的不周到。”
敏次一惊。慌乱得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他使劲摇摇头。意识到光摇头还不能代替语言,又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不,没有!我没有想太多啊……啊,当然母亲大人的心情我会注意的,除此以外没有想太多其他的……”
“没关系的。自从那件事发生、我变得爱担心之后,你就很注意体察我的心情,这个我是清楚的……这样不好呢,这样子……”
敏次站起身,向板门伸出手,却又停下,没有打开门。他必须极力避免和家人接触,不让污秽扩散到别人身上。
而且他也确实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让母亲担心。
他心里清楚,正是这一点,造成了对自己过于苛刻的这样一个人。
下定决心,他开口了。
“啊,母亲大人,拜托你一件事可以吗?”
感觉到母亲似乎吃了一惊。他少见的不知道该接着说什么。
“关着门实在很热……可以用桶装些水给我吗?还有手巾……”
说完之后什么反应都没有,敏次慌忙补充了一句:
“但是,那个,如果您忙的话,那就……
门的另一边传来了衣物的磨擦声。
“你在说什么啊。这种小事,多少都不要紧的。”
一边听着母亲远去的足音,敏次瘫倒在板门前。
“……不行啊,怎么这么紧张……”
决不倚赖,决不任性,决不给人添麻烦。
这是敏次在行元服礼之前就立下的决心。
时间过得真快啊。敏次一边想着一边打开紧闭的悬窗,窗外射进来的耀眼的阳光让他不由得眯缝起眼睛。
“很快就要和你同龄了,兄长……”
多年前死去的哥哥的面容在眼前浮现,一丝寂寞掠过心头。
而同时,又想起和自己同时遭遇妖异,现在应该和自己一样也在家里斋戒着的那个后辈。
他也有两个年龄相差较大的哥哥,年纪最大的那个其实跟敏次哥哥的气质有些相像。
有时候会在阴阳竂里看到他们三兄弟在一起的情景。做为最小的孩子的那个后辈,虽然一直在为表现得像个大人而拼命努力,可是与兄长们站在一起就很明显地显现出他那孩子般的特征。
那是敏次绝对不可以表现出来的表情,觉得忍俊不禁的同时又有一点点羡慕。
“他该不会……”
敏次的脸色突然一沉。
“昌浩他该不会不在家里好好斋戒,跑到外面去了吧?”
以前曾有一次,向阴阳竂请了病假的他,却在深夜独自徘徊于都城的大路上。最近虽然没有这样的情况,但毕竟除了沾染污秽以外他的身体是健康的。这种为了提高精神、净化身心而闭门不出的斋戒对他来说是不是太闷了?
这是考验一个人耐心的事情。
“应该不会。他中意的女子也已经接回家里了,应该没有什么出门的理由。”
不过要是晴明大人吉昌大人有什么事情差他去办的话那就没有办法了。不过晴明大人肯定已经知道他被暗色的妖兽包围的事情了。
“嗯,是这样,晴明大人知道他要斋戒的理由。所以即使昌浩想出去晴明大人也不会同意的。”
唔唔地独自点着头,他半自嘲似的按住额头。
“不行不行,老是这么闷着,想法也变得混沌了,或许还是干脆请人给我祓禊(除灾去邪的祭礼)一下比较好。”
遗憾的是,他发现自己找不到既能比较轻松地拜托这事,并且能力上又不成问题的人。
“细细算算,成亲大人虽然跟我没有血缘关系,可是好歹他也算是藤原家的女婿……但是再怎么样也不方便这么随便去麻烦人家……”
前思后想一番之后,敏次深深叹了口气。
“祖父是晴明大人,父亲是吉昌大人,伯父是吉平大人,兄长是成亲大人和昌亲大人……虽然不想说,可是昌浩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平时虽然不怎么去想这些,但是到了这种时候敏次就会从心里产生这样的想法。
这样的出身当然也有累人的方面,可是在遇到现在这种情况时,可以轻松地找到那么多能为自己进行祓禊的阴阳师,这样的昌浩还真是让人羡慕啊。
虽然是别人的事,敏次又转念想到。
即使他本人不觉得怎样,但是生在那样出众的家族里,大概也会对他的生活带来一些麻烦吧。
“在同龄人中间想要交到对等的好朋友,大概也会很难吧……”
不光志同道合,想要保持对等的关系,首先得有对等的能力。
昌浩究竟具有多大的能力,因为之前他一直没有公开展示过,所以敏次也不太清楚。但是能肯定的是,今后他一定会不断进步。生在安倍家,被那么多有才能的人包围,并且还进入了阴阳竂,决不可能是无能之辈。
“不过不管是不是他本人偷懒,完全不露头角也是个问题啊。”
敏次在阴阳竂跟吉平、吉昌、成亲他们也接触过几次,对他们的性格多少也有些了解。
安倍家的人都是实力主义者。即使是一家人,如果没有一定的实力也决不会得到认可。不管是不是家人,他们只用实力来评判。特别是在阴阳竂这个以实力说话的地方这一点更为明显。
“如果不能德才兼备,是混不下去的啊。”
昌浩的勤勉已经可以挽回过去关于他不够认真的评价了,让阴阳竂众人对他印象改观也是他努力的结果。
现在正是他好好表现的时候。毕竟他才十四岁。也许是晚熟型也说不定。
要想发挥才能是需要机遇的。
“至少,要是能有个年纪差不多的对手互相切磋的话,就能互相促进了吧?”
要想交到朋友实在是太难了。
特别是像他们这种具有特殊才能的人。
或者是对等的能力,或者干脆一点能力都没有。
不然,除非一方人好得不行,或者互相都是很洒脱的人,否则心里难免会夹杂着忌妒之情。
当然最理想的是交到不考虑得失的朋友,可是想要达到那样的境界是十分困难的。
“这么一想,出身于阴阳道世家的安倍一族,不管干什么都有很多麻烦哪……”
※※※※※
本以为,可以成为朋友的。
以往在自己身边没有年龄相仿的少年。
在这远离都城的出云之国,只要还有一点点的缘分,就一定还能再次相逢吧。
——你叫昌浩吗?我是比古。
这么说的时候,他的目光是温柔的。
他所操纵的言灵,有一种让身负致命重伤、奄奄一息的自己感到安心的温暖。
要是能再次相见该多好啊——自己一直都在这么想。
可是,那……
“昌浩,快躲开!”
太阴悲鸣一般的声音刺痛耳膜。用身体扑倒昌浩的她栗色的头发在风中翻飞。
同时包围着他们的水之波动化成了薄膜。
“波流壁!”
显出实体的八歧大蛇,从它的一个脑袋射出的闪电几乎就要击中昌浩他们的时候,玄武放出的波流壁包围了他们。
闪电的剧烈冲击扭曲了波流壁,电光啪啦啪啦作响,向四方弹射。本来水是导电之物,现在能够勉强防御得住,全靠玄武的全力支撑。
“攻击吧,荒神!不要留情!”
怒吼在风雨声的间隙里传来。而与之相呼应一般震怒的咆哮显然是八歧大蛇发出的声音。
昌浩愕然地睁大眼睛望着依然被雷电的余波撞击着的波流壁的外面。
“比古……”
要是能再次相见该多好--一直都在这麼想。
可是,那……
那不是为了变成这样互相敌对的关系啊。
“早知道你是道反一伙的,我才不会管你……”
珂神毫不掩饰懊悔之情。昌浩茫然地注视著他,调整了好几次呼吸,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比古……你真的是,祭祀王……”
“昌浩,你在说什麼呢?刚才那匹狼不是说过了吗?那家伙是珂神比古!那匹狼可是要杀你的敌人啊!”
好不容易找到失踪的昌浩时,那匹灰白色的巨狼正要把他扔到因下雨而变得湍急的河流中去。
昌浩睁大了眼睛。
原本在漆黑的夜幕中只有密集的雨声,而现在又多了一个声音,叫喊著“你是敌人”的声音。
那是那匹灰白巨狼的声音!
跑到珂神身边的灰狼茂由良回视著昌浩身边盯著自己的少女。
“啊,你是那时候的……!”
“你认识那个怪家伙,茂由良?”
珂神大为惊讶。狼全身体毛倒竖。
“是她,驭风者!不过据说……”
哥哥多由良说过,那些非人的异类,不知道因为什麼原因,不会直接攻击人类。
“多由良推测,可能是因为什麼规定,禁止他们伤害人类。”
“茂由良,太好了,多亏你想起这个来!很好,这样的话就好办了!”
直直盯住昌浩,珂神叫道:
“荒神啊,他们是封印你力量的道反的帮手!一个也不要让他们逃掉!”
多道雷撃同时放射而出。
玄武咬紧牙关嘴唇。快要撑不住了。
“玄武,快挡住啊!”
“正挡著呢!”
用怒喝回应太阴的尖叫声,玄武拼上了全力。
接连不断的冲击袭来。
雷鸣轰响,撞击著鼓膜,让听觉变得麻木。
“……可恶……这样下去……不妙……”
玄武的额头渗出汗水,如他所说,波流壁正在不断变弱。
这时候,太阴开口道:
“玄武,我出去,趁他们攻击我的时候,你把昌浩带到圣域去!”
昌浩和玄武都瞪大了眼睛。
“太阴,你在说什麼啊!”
“不行,你要是出去了……”
十二神将不能够伤害人类。只要有这条禁忌的束缚,太阴和玄武就不能够攻击珂神。
可是这条禁忌只是约束十二神将的心灵规定。其实是他们只要一个念头便可以违背的脆弱的东西。
“玄武不能战斗,昌浩也没有恢复状态。我是安倍晴明麾下的神将,我最清楚晴明会优先做什麼!”
斩钉截铁的太阴,握紧的拳头微微颤抖著。玄武注意到了这一点。然後又很快地瞥了一眼敌人珂神比古以及狼和八歧大蛇。
轰鸣声又一次袭来。大蛇放出的闪电忽然斜劈在旁边的大树上,一下子把树劈作两半。
那是距离珂神和茂由良所在位置不远的地方。
昌浩扭头望去,看著轰然倒地的大树,皱起了眉头:
“……他还不能完全控制……”
大蛇巨大的头颅上血红的眼睛放著光。这是好几次在梦中见过的红色萤火虫。无数的萤火虫,难道都是这妖孽的眼睛?
“比古,难道真的是真铁追随的王?”
听到昌浩喃喃自语的太阴,厉声喝道:
“昌浩,你还不相信吗?你听,他管八歧大蛇叫‘荒神’,怎麼想都是与道反大神势不两立的存在!”
“可是!”
下意识冲出口中的话语,语势强烈得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比古,他救了差点死掉的我啊!”
记不清这是第几波再次袭来的雷撃。剧烈的冲击透过障壁传到他们身上,皮肤像是被撕裂一般的疼痛。
玄武其实也是恢复健康并不多久,他一边拼命维持著障壁,一边带著焦急的口吻说道:
“他救了他,那是事实,可是昌浩--”
被玄武的声音催促著一样,昌浩的视线投向前方。
那个与灰白色巨狼一起直直盯住自己的少年。那时候被篝火照亮,温和微笑著的脸庞,此刻充满毫不迟疑的敌意。
“操纵大蛇的力量攻击我们.这也是事实啊!”
大蛇放射着闪电,与此同时风声变得更紧,有时候大蛇通透
的身体被自己放出的雷光照亮。被雨水淋湿的成千上万的鳞片反
射着光芒。
“昌浩,听我说!”
毫不减弱的雨声中,太阴的声音格外震耳。
“那家伙是敌人啊昌浩!他救了你我们也感谢他。可是,正是
他们唤醒了那个可怕的妖魔啊!”
太阴纤细的手指指向怪物闪着红光的眼睛。
“可是……”
“昌浩!”
昌浩只觉得胸口憋得好难受。
在倾泻不停的大雨中,太阴的话一遍遍重复着:
“是敌人啊,昌浩!是袭击了圣域的敌人啊!”
昌浩捏紧了拳头。和魑魅一起袭击道反的圣域、抢走风音的
身体、给自己和红莲带来巨大痛苦的——真铁和灰黑色巨狼。
归属于这片土地正统的王的麾下。
这个王,便是珂神比古。
还记得,他说他擅长于借助神的力量。
“敌人……”
太阴点头表示强调,又回头看看珂神他们。
他们的目的是让八歧大蛇再次降临。为此他们盗走风音的身体
作为钥匙,而晴明他们正是为了取回风音的身体而追踪着真铁<!--PAGE 5-->
<!--PAGE 5-->
他们。
大蛇似乎还没有完全复活。大蛇的妖力虽然充斥在这片土地上,
可是蛇体却还没有完全复原。
趁现在,或许还有机会扭转局面。
“昌浩,太阴!”
拼命维持着障壁的玄武凝视着珂神和大蛇。
“我感觉操纵大蛇之力的,只有珂神一个人。所以,只要打
倒他……”
“明白了!”
太阴的双瞳里带着凌厉的光。
她的全身神气四射,像是要把倾淋在身上的雨水弹开一般。
掠过脸上的风,像是无形的刀刃一般刺痛皮肤。
昌浩睁大了眼睛。
思绪在心中纠结。
想起和那个怪僧丞按对峙的时候,自己立下的誓言。
决不让十二神将陷入不得不攻击人类的境地。决不让他们触犯
禁忌,也决不让他们受伤。
那时候与丞按对峙的红莲、勾阵以及的面孔在他的脑海
里不断浮现。
以及现在,毅然与珂神对阵的玄武和太阴。
虽然长相是孩子般的模样,但他们也是不容置疑的神将。
为了保护昌浩,即使触犯绝对的禁忌也在所不惜。
这强韧高洁、决不改变的意志。即使是那个温柔纤细的天一,
也最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心。
率领十二神将最需要的是——决不会犯错的心。
这时候,率领着灰白巨狼茂由良的珂神比古,高举右手喊道:“八歧大蛇之荒魂啊,此刻你将要重获上古时的身体和神力!”
大蛇高举的头颅缓缓地低下看着珂神。燃烧着的鲜红的双眼闪着冰冷的光,看不出一丝感情。
“我是你借予神力的九族之长,珂神比古!”
大蛇的眼睛里光芒闪射。昌浩只觉得背上涌过一阵难以言说的战栗。
“以铭刻在九流族的鲜血与魂魄中的约定之名,以我珂神比古之名,我命你——”
大蛇猛染张开巨鄂,吐出鲜红的舌头咆哮着。
昌浩的心脏像是被什么撞击了一样狂跳着。
“比古……!”
悲鸣般的叫喊声从昌浩口中喊出,不光是玄武和太阴,就连珂神和茂由良都惊诧地回头看去。
手扶着玄武设下的波流壁,昌浩叫喊道:
“比古!不要再叫出那个名字了!”
夹杂在雨声中的呼喊,带着强烈的回响,让人无法忽视。
“什么……?”
珂神诧异地皱起眉头。在他身边的茂由良下意识地看了看昌浩和大蛇。
刚才昌浩所说的名字是?
八歧大蛇血红的眼睛瞥了一眼茂由良他们。那一瞬,茂由良明显看到那双眼睛里暗藏着类似喜悦的光。
一种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恐惧让它浑身毛发倒立。
察觉到茂由良的变化,珂神担心地用手抚摩着它的脊背问道:
“茂由良,怎么了?”
“不,不知道。不知道,可是……”<!--PAGE 6-->
<!--PAGE 6-->
九流族是将八歧大蛇信奉为神灵的一族。他们相信被天津神杀死的荒魂总有一天一定会复苏,重掌这片土地的霸权。
珂神比古,这是九流族历代首领相沿袭的名字。
“怎么回事,我这是……”
“茂由良?”
珂神蹲下身注视着茂由良。它胆怯地将身子缩成一团。
“珂神……我,不知道为什么……好害怕荒神……”
“诶?”
珂神眨巴着眼睛,向八歧大蛇望去。大蛇盯着珂神看了一眼之后,又将视线缓缓转向昌浩他们。
一瞬间,珂神的脑里响起了低沉可怕的声音。
“不要忘了,铭刻在你们血与魂魄中的约定!”
昌浩的叫喊声还在继续。雨声像是要掩盖他的声音一样变得更加激烈。
“比古,不能再念那个言灵了!”
八歧大蛇嗤嗤一笑。
——那个名字的继承者啊,绝不要忘了那个约定!
像是被累劈中,从头顶贯穿到下巴。
珂神不由得浑身瘫软跪坐在了地上。茂由良一惊,忙用身体抵住他。
“啊,珂神,不要紧吧?”
珂神用手按住发晕的脑门,仰起脸勉力点点头。
“不要紧。这就是真赭所说的与荒魂的约定……”
从记事起他被反复告知:能够与再次降临的荒神意志相通的只有九流族长,八歧大蛇第九颗头颅的珂神比古一人。
下意识地握紧手掌,珂神咬紧了嘴唇。
继承了首领之血的只有珂神一个人。即使真铁比他更出色。
“珂神!”
茂由良一脸的担心。撑着它的脊背,珂神勉强站起来,注视着昌浩他们。
被透明的屏障保护住的三人。属于道反那一派的人们。
和同样年纪的少年还是第一次相遇。偶然路过簸川,看到被乱石挂住的他,那实在知识纯粹的一次偶遇。
“……如果……”
自嘲般的笑笑。珂神把内心涌上的念头压了回去。
如果,如果他和道反没有任何瓜葛,知识哪个比古一族的话,或许可以跟他有所谓的“朋友”关系吧?这样的念头在心里一闪而过。
珂神没有见过真铁以外的人类。从记事起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在真赭的养育下长大。兄弟般自小在一起长大的多由良和茂由良,以及山里栖息的野生动物们就是他们所接触到的全部世界。
“曾觉得跟昌浩有不可思议的缘分,难道这就是我们的缘分?”
摇摇头,珂神抬头望着大蛇。
“茂由良!”
“感到可怕是当然的!”
就连珂神自己内心也感觉到恐惧。
因为那时拥有太过可怕力量的凶神啊。
“可是即使这样,要想从道反和朝廷手中夺回我们的国家,就必须得到荒魂的加护!”
茂由良无话可说,却缓缓摇头。<!--PAGE 7-->
<!--PAGE 7-->
“恩,是这样……”
它也明白这一点。
“可是……”
茂由良喉咙深处发出低低的声音。
珂神啊,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那双血红的眼睛,好可怕……
抚摩着茂由良低下的头,珂神将视线转向不知道已经呼喊过自己多少次的昌浩。
比古,他是那样呼喊自己的。因为只能告诉同族人自己的名字“珂神比古”,所以珂神只告诉他自己叫“比古”,就像山里的比古们一样。
那声音,带着强烈的力量。珂神眯起眼睛。
不管是谁,阻拦九流的宿愿的人,都必须除去!
“荒魂,击垮他们!——”
第二�
昌浩焦急地锤打着挡住前方去路的波流壁。
“比古!”
昌浩的脸色煞白。大蛇正用它红色的双眼睥睨着昌浩。感觉到这阵视线的昌浩不禁抽了口凉气。
“……这……”
远古时代的妖怪,八歧大蛇,此刻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大蛇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昌浩胸口掠过一阵颤栗。
他呆呆地望着,下意识地嗫嚅着。
“啊……爷爷……”
不成声的言灵还未说完便没了声音,但很明显其中充满了紧迫感,情况不妙。
“昌浩,你怎么了,珂神究竟……”
太阴话音未落,珂神比古的怒喊声便响了起来。
“荒魂,击溃他们——”
响彻天际的咆哮声仿佛要撕裂厚重的云层和雨声。
众人猛地抬起头,只见数道闪电飞弛而下。
“大蛇……”
太阴的声音被淹没在雷声中。
波流壁被冲击击碎。悲鸣声中,只听见一声大喝。
“——禁!”
所有的雷击都被空中的五芒星反弹开了。
玄武和太阴吓得蹲坐在地上,只见昌浩站在他们身前,抬手结成剑印直直地注视着珂神。
见大蛇的闪电被昌浩化解,珂神微微吃了一惊。
“……昌浩,你……”
昌浩急促地呼吸着,只听见耳边清晰地响起珂神的声音。
“和我们一样,也是继承了神之力的人吗……”
嘈杂的雨声和大蛇的咆哮声一同轰鸣着。
“不。”
被淋得全身湿透的昌浩回答道。
“我是,阴阳师。”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光芒中昌浩与珂神视线交汇。
珂神凝视着昌浩,目光充满了恨意。
“……阴阳……师……”
“……森罗完象的阴阳之操纵者……吗……”
茂由良眨了眨眼。珂神摸了摸它的头,忽地叹了口气。
道反一派的人,阴阳术的操纵者。这两种人对于珂神来说,都是他人生中从未接触过的。他除了真铁之外,根本没见过其他人类。
两人一动不动地对视着。跟随珂神的茂由良,以及昌浩身边的玄武和太阴,也都在互相算计着。<!--PAGE 8-->
<!--PAGE 8-->
雨声越来越大,与巨大的妖异发出的咆哮声重合。大蛇不断扭动着身子同时用那双红色的眼睛四处打量,忽然间它张开了大嘴。
昌浩下意识地动了动。
就在这时。
“——”
脑中突然闪过一幅场景。他的脑海中闪过在水镜中出现的少女的身影。“荒魂想要其他的祭品。”虽然已经复苏,但还不能算完全复活。此刻的荒魂妖力尚且不足,力量也不够。想要让八歧大蛇恢复古时强大的力量,还需要其他的祭品来将它的魂魄与现世融合。“奉献给荒魂的祭品必须仔细挑选。”“珂神,这样的话。”摸了摸茂由良的头,珂神点了点头。狼朝着昌浩等人投去一瞥。“将他们奉献给荒魂吧。那家伙的力量挺强的,而且那些小的也不弱。”“啊?”珂神闻言却表现得有些疑惑。茂由良眨了眨眼,不解地探头问道。“啊?怎么了珂神,表情真奇怪。赶快把祭品奉上就行了啊,这样的话,母亲和真铁也就不会责备你偷偷溜出来了。”若能使真铁所唤醒的荒魂完全复活,那么珂神也就不会受到任何责备了吧。“就这么办吧,珂神。荒魂也在等着呢。这一事九流族长承担的责任,不是吗?”珂神眨了眨眼,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不……可是……”“珂神?”珂神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毕竟水镜里都映出来了,如果不是荒魂所选的祭品,是不行的……大概吧。”茂由良的声音回响在耳边。轰鸣的水声在耳边回荡,嗤笑着将刚刃刺入自己胸口的女子双目愉快的闪烁着——黎明到了。被拔出的剑被吞没在满是瘴气的瀑布中。而那利刃上,沾满继承了生命之源——保护着大地的道反大神之女儿的稀有的鲜血。晴明和神将们为了从风音体内引出真铁的灵魂,已经赶往了他那里。如果失败,整件事将一发不可收拾。昌浩的心脏猛地一跳。见昌浩呼吸急促而有些踉跄,太阴忙抓住他的手臂问道:“昌浩,怎么了!”他睁开眼睛,但视线没有焦点,仿佛在望向远方。大蛇的咆哮声再次响起。玄武顿时注意到这咆哮声于刚才有所不同,于是他连忙抬头望去。“昌浩、太阴,那……”昌浩和太阴回过神来,在看到大蛇的瞬间立刻愣住了。大蛇的身体被红色的妖气所包围。巨大的身体上出现了龟裂,那裂纹描绘出了数以万计的鳞片轮廓。之前模糊不清的八歧大蛇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楚了。“真铁,成功了……”灰白之狼忽然喊了起来。昌浩将视线猛地转了过去。只见狼的双目放光,而珂神的神色却有点异样。昌浩眨了眨眼。什么时候才会做出这种表情呢。昌浩这道,那是……而另一方面,珂神握紧了拳头,闭上眼深吸了口气。“奉上祭品的鲜血,荒魂终于再临于世……不过。”<!--PAGE 9-->
<!--PAGE 9-->
他的脑海中闪过在水镜中出现的少女的身影。“荒魂想要其他的祭品。”虽然已经复苏,但还不能算完全复活。此刻的荒魂妖力尚且不足,力量也不够。想要让八歧大蛇恢复古时强大的力量,还需要其他的祭品来将它的魂魄与现世融合。“奉献给荒魂的祭品必须仔细挑选。”“珂神,这样的话。”摸了摸茂由良的头,珂神点了点头。狼朝着昌浩等人投去一瞥。“将他们奉献给荒魂吧。那家伙的力量挺强的,而且那些小的也不弱。”“啊?”珂神闻言却表现得有些疑惑。茂由良眨了眨眼,不解地探头问道。“啊?怎么了珂神,表情真奇怪。赶快把祭品奉上就行了啊,这样的话,母亲和真铁也就不会责备你偷偷溜出来了。”若能使真铁所唤醒的荒魂完全复活,那么珂神也就不会受到任何责备了吧。“就这么办吧,珂神。荒魂也在等着呢。这一事九流族长承担的责任,不是吗?”珂神眨了眨眼,像是在犹豫该怎么回答。“……不……可是……”“珂神?”珂神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说道。“毕竟水镜里都映出来了,如果不是荒魂所选的祭品,是不行的……大概吧。”茂由良的声音回响在耳边。“珂神真是不可靠。那是真的吗?”“既然茂由良自己也不知道,那就不能说别人的不是吧。”“话虽然这么说……”“但是”,灰白之狼自言自语着,抬头望向巨大的蛇体。有时,大蛇放出的雷击会落在珂神和自己附近,它认为,这是由于珂神还未能完全驾御尚未真正复活的大蛇力量所致。这样的话,尽快奉上祭品使它完全复活,应该就能很好地掌控它的行动了吧。至少,自己也就不用为刚才的状况而担惊受怕了。“我觉得纯洁的少女很合适……”茂由良一脸为难地看着昌浩等人,随后皱起了眉头。“这样吧珂神,那个小女孩你看怎么样,先凑合着。”“凑合?什么啊?”“不就是祭品嘛,情况紧急啊。”“什么情况紧急,你真是……”珂神对茂由良的话语有些不可奈何。狼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因为我总觉得荒魂很可怕,不知在想些什么,有时候还会看着我们。而且你看,只要珂神能够完全掌控荒魂的行动,让它沉睡了我也就不用怕了。”珂神窘迫地弹了一下茂由良的额头低语道。“茂由良,在九流守护神面前不能出言不逊。被真赭和真铁听见可就惨了,记住了。”“我只会在珂神面前说啊。”见茂由良脸上气鼓鼓的很好玩,珂神小声笑了。随后,他便改了念头。“但这想法应该也不错。道反的女儿是神之血脉的继承者,而那小个子……”
珂神注视着太阴,拔出了腰间的钢剑。“拥有神籍。”仿佛与珂神的话语相呼应,八岐大蛇红色的眼睛透出了凶光。同时,众人脚下忽然被一阵轰鸣声震动了。<!--PAGE 10-->
<!--PAGE 10-->
阴暗的屋内只有雨声在回荡。闭着眼睛躺在榻上的青年忽然动了动手臂。在一边坐着的赤红色巨狼见状立刻站了起来,用鼻子靠近青年的脸颊。“……很痒啊,真赭。”青年开口低声说道。他的话中包含着强力的言灵。真赭眨了眨眼睛,点了点头后将头挪开了。青年撑起手臂想要坐起身,这样一个动作却显得意外困难。真赭见状皱了皱眉。青年不停地握着双手,活动着肩和脖子。“……移植魂魄实在是有些吃力啊。”“因为是真铁所以才能办到啊。”真铁扭头望去,只见狼微微眯起眼睛。“只有九流族长的继承者才能够掌控……但是身负重任的王却尚未成熟。”“别说了。”真铁不悦地皱起了眉头,但赤红色巨妖狼却接着说道。“我知道。但这样下去,会浪费了好不容易才唤醒的荒魂之力的。”
“真赭,没有第三次了,注意你的言行。”真赭阴沉地注视着青年。“……前代对你很期待。”“那也是在族长亲生儿子珂神比古出生前的事了,而且,一族已经毁灭了,只剩下了我和王。”真赭抱以不自然的沉默。真铁有些疑惑地歪了歪脖子,只见真赭摇头道。“……看来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明白就好。”“自己尚未成熟这件事,王自己比谁都明白。而能与荒魂相通,并能得到其力量的,也只有九流族长一人。”而且,只有身为族长的祭祀王死后才能让他人继任。空气中充满了沉重的沉默。数代族长都碌碌无为,使得隐居山间的九流一族人数越来越少。有很多人近亲结婚,于是婴儿的出生率也越来越低,就算生下来了,也会因为体质太弱而早夭。真铁一家原是祭祀王的得力手下,但因为族中的萧条,便成为了前代祭祀王堂弟的养子。前代祭祀王一直没能生下孩子,他认为是天意,便将能力卓越的真铁定为了继承人。但就在真铁八岁的时候,已经放弃了的祭祀王却有了亲生儿子。真铁回到了自己家里,开始辅佐珂神比古。在那之后,九流一族基本上死绝了。只剩真铁和珂神活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