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这时候齐桓想起了他和林清为数不多的几次亲吻,每一次都带着考量和算计,每一次都带着愤懑和不甘,从未有一次有过半分真情实意的感情。可是,他却很怀念林清柔软的唇,那种湿润的,若即若离,好似永远无法拥有的感觉。 于是他抬头看,环顾四周,终于,在和一间客栈二楼窗前的林清对上目光时,他露出了笑容。 这时这么多年来,他笑得最纯情、最真挚的一回。 尽管距离很远,他依旧可以看见,林清被倪允斟扶着靠在栏边,形销骨立,苍白如纸,已经到了气息奄奄的地步。 可是他的双眸,却在阳光下闪烁着,好似缀满了星。 他在哭么? 不对,林清是不会为自己而流泪的。 林清是赢家,赢家只会有胜利的喜悦。 该哭的应该是他齐桓,可他不会哭,即使到了如今时刻,他也不肯做出任何弱者的行为。 可为什么……齐桓讶异地张了张嘴,再次看了过去,为何林清抬手掩面,揩拭着面庞呢…… 他当真在流泪么? 齐桓不明白了,他想他这一生的确没有爱过任何人,也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他私以为,对林清只是一种出于嫉恨而占有的心态。可是现在,为什么这颗心,在见到林清那似是而非的泪水时,而鲜活地跳动起来了呢? “真的是……” 齐桓垂首,自嘲一笑。他绝望而又清晰地意识到,在临死时刻,他居然动了心。 这时,随着一道咤喝,一道银光高高扬起,又呼啸落下。 所有的思绪停滞,所有的心动消失。 人群爆发一声呼声,远处客栈上,林清迅速转脸,被倪允斟捂住了眼睛。 “好了,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倪允斟轻声安抚着怀中人,林清的眼泪不停,在他怀里轻轻地发着抖。 “见善,为什么哭呢?” 林清摇头,低声说:“不知道……” 他的确不知道,当他得知齐桓要在今日午时问斩时,他央求倪允斟带他过来。此时林清早已不能下地,倪允斟一路抱着他。 “当真要看么?” 那时,林清靠在倪允斟身上,透过人群,望向齐桓。 他看到齐桓抬起头,环顾四周,好似在寻找什么。人群的谩骂、刽子手的动作,似乎都没有吸引他的注意。他专心而细致地寻找着,最终,他们对上目光。 在这一刻,林清很难说对他恨与不恨。 在政治中,从来都没有绝对的是非黑白,尽管无意,他与隋瑛的确伤害过齐桓,齐桓所在意的人,他们一个一个将他夺去。而齐桓,也在反击中深深地伤害了他们。 如今,他的生命也将终于此刻。 林清鼻尖发酸,他流出了眼泪,也就是在他淌泪的那一瞬,他和齐桓对上了目光。 他看到了齐桓脸上的笑容,与过去很多时刻不一样。林清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无语凝噎,只剩热泪两行。 “罢了,罢了……你走过的路,我林见善也不会害怕,命数如此罢了……” 林清抹泪,只见刽子手扬起银白长刀,挥下的那一瞬,林清打了个哆嗦,闭上了眼睛。 第181� 第一百八十� 今日在此,我代他与你做…… 安静了, 一切都安静了。 这个夏,过于寂静了。 廊檐下,林清一身素白轻衫, 躺在一张罗汉榻上,注视满池随风摇曳的荷花,有的粉红花苞微微翘起, 有的则是热烈绽放,翕动鹅黄花蕊。 几只彩色的蜻蜓振翅其中,忽停忽飞。 林清苍白的脸上掠过一抹血色,嘴角上扬,露出幸福的笑容。 他林安晚生于盛夏, 如今,似乎时节已经快到了。 “择之……陛下那边还没有消息么?”他靠在倪允斟肩上,时常,他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只是他清醒时刻已然不多。 “陛下还在思量,见善,多给他一些时间罢。”倪允斟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正小心地喂林清喝着,润着嗓子。 “我等不住了啊……”林清喃喃, 委屈而无奈。 倪允斟咬着牙,不露任何情绪,只是与他一同注视前方。 凭什么, 这些花儿有如此盎然的生机。 齐桓死后, 倒林党的势头到了最高峰,自从抄了齐桓在城外的宅院,面对那些金银珠宝, 众人愤怒之余,盯上了林清在顺天城内那座更为奢华鲜艳的红楼宅院。 他和齐桓的勾结,已经众人皆知。对他昔日造反之举,如今终于有了合的由头。 每天,数不清的折子飞向内阁。 “清君侧!除奸佞!” “清君侧!除奸佞!” “清君侧!除奸佞!” 隋瑛面无表情地阅读那些折子,他迫使自己忘记“隋瑛”二字,只记得自己是大宁朝的首辅。 那些折子如飞雪般飘向内阁,再飘向萧慎的手中。 好多次,萧慎在盛夏里打着冷噤,这些折子就像烙铁一般灼烧着他,他不堪去碰。可每天,在深夜时刻,倪允斟总会前来,带来林清的催促。 “陛下,早日做决定罢!” “陛下,他等不久了!” 萧慎打着哆嗦,苍白着唇,问:”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朕……” 倪允斟咬紧了牙关,道:“陛下,难道您还不明白吗?这是他给陛下最后的机会啊,陛下,曾经的那些罪,他要为您带走,为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