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君酌转头,见周远洄在“看着”自己。 或者说,周远洄只是转头朝向他,眸光带着些许茫然。 “你今日穿的什么颜色?”周远洄问。 “月白色的袍子,就是你之前找人帮我做的那套,和我来岛上第一日穿的那件很像。” “发带是什么颜色?” “绿色的,青绿色。” 喻君酌拉着周远洄的手,让男人摸了摸他的发带。 周远洄指尖在他的发带上抚过,而后移向了少年的耳朵,继而是脸颊,眉眼,鼻梁……最后,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按在了喻君酌漂亮的唇珠上。 喻君酌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却没有躲开。 “可以吗?”周远洄问。 “什么?”喻君酌不解。 周远洄指尖轻抚过他的唇珠,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喻君酌一颗心狂跳,然而就在两人的唇几乎要触到时,他一把推开了对方。 周远洄身体一僵,眸光迅速黯了下去。 却闻喻君酌小声道:“有人,有人来了。” “王爷,王妃,晚饭好了。”章献坐在马上遥遥朝两人喊道。 周远洄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过头,眼底染着戾气。 章献:…… 王爷这眼神,怎么比能看见时还吓人? 第45� 王爷难道要打我军棍吗? 章献不像谭砚邦那么机灵, 压根没明白自家王爷的戾气从何而来,还傻乎乎候在那里,一直等两人从山坡上下来。 两人慢悠悠骑着马回营, 此时饭堂里刚开了饭,所有儿郎都默契地等着。直到周远洄和喻君酌入席坐下且拿起筷子, 他们才开始用饭。 喻君酌发觉,在大营里的周远洄和平时不大一样,就像搁浅许久的龙重新回到了深潭里, 自在又放松。 饭后, 周远洄把营中的将领都召到了帅帐里。此番大渝和东洲和谈不成, 僵持至今,虽说东洲不大可能有小动作,但水师还是防着点更稳妥。 喻君酌知道他们在谈公事,并未进去, 一直守在帅帐外等着周远洄。直到他被冻得忍不住打了喷嚏,里头的交谈忽然停了, 章献走了出来。 “王妃, 王爷让你进去。”章献说。 喻君酌并未多想,提步进了帅帐。 帐内数位水师的将领, 一见他齐刷刷行了个礼,把他吓了一跳。 “怎么不进来?”周远洄问。 “我看你们在聊公事……” “过来。”周远洄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喻君酌以为对方有什么事情要交代, 忙走到书案后, 把手递到了周远洄手里。谁知男人什么都没说, 只是把他冻得冰凉的手攥在了掌心捂着。 在场的众人神色各异, 有的垂首压住了唇角的笑意,有的不好意思看抿着唇避开了视线,有的则像章献一样, 一脸麻木压根没把注意力放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刚才说到哪儿了?”周远洄开口。 “呃,啊……咳咳。”有一位将领回过神来:“说到玉沧的防守。” 喻君酌有点不好意思,想抽回手,奈何对方攥得太紧。周远洄则一脸平静,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异样,仿佛此举在两人之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玉沧的防守加一倍,但是不要把人压在城内,免得玉沧的百姓惶恐反倒引起不必要的动乱。”周远洄指腹无意识在喻君酌手上来回轻抚,嘴里依旧说着正事:“下个月本王会让观潮商会放一队商船过来,届时你们负责把他们送到玉沧。” 众人连忙应下。 周远洄又吩咐了一些琐事,这才让人散了。 待其他人都离开,周远洄才转向喻君酌。 尽管知道他看不见,但喻君酌还是觉得男人的“视线”很有压迫感。 “夜里冷,为什么要在门口候着?”周远洄问。 “我不知道王爷什么时候结束,就想着……” “怎么不进来呢?” “我,怕打扰你们。” 周远洄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下回再这样,要罚的。” “罚什么?”喻君酌问:“王爷难道要打我军棍吗?” 周远洄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了一个笑,但很快收敛了神情。 离开帅帐后,喻君酌回两人住着的营帐里取了换洗的衣服,牵着周远洄去了温泉池。但周远洄还恪守着从前的习惯,不愿和喻君酌一起沐浴。 “为什么呀?”喻君酌不解:“这池子很大的,装得下两个人。”要不是因为听了蒋太医的话想让周远洄泡,他才懒得折腾这一趟呢。 “本王,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周远洄说。 “那你先进去,我在旁边候着。”喻君酌道。 喻君酌大部分时候很好说话,但个别时候又很固执。比如现在,周远洄知道如果自己不妥协,少年要么和他一起回去,要么一定会等着他。 岛上夜里凉,他舍不得。 于是,周远洄十分利索地脱了衣服,踏进了池中。见喻君酌没有动作,他又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动作,喻君酌这才把自己剥.光也跟着进去。 喻君酌挨在了周远洄身边,因此只要他略一动作,周远洄就能感觉到池水的波动。 “今晚有月亮吗?”周远洄问。 “有。”喻君酌抬头看了一眼:“还挺亮的。” 周远洄闻言拧了拧眉,往少年相反的方向挪了挪,不想让对方看清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 喻君酌倒是没太在意,还以为他是真的不喜欢同别人一起泡,所以主动又挪远了些,最后直接换了一侧池壁靠着。这样一来,两人便是相对而坐,喻君酌的腿伸开就能碰到周远洄的脚。 池水温暖,浸润得人四肢百骸都惬意无比。 喻君酌倚在池壁上,舒坦得像只鱼,在池底踩着周远洄的脚一下一下地蹬着。他没有别的心思,只是单纯怕对方看不见心慌,这才给点肢体接触。却不知周远洄被他踩得心烦意乱,直恨不得拽着脚把人薅过来,好好让他长长教训。 “拿开。”周远洄沉声开口。 “哦。”喻君酌收起脚,老实了。 没有了身体的接触,周远洄脑子又开始不受控制,只要听到零星的水声,便忍不住开始描摹喻君酌的动作。失明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人在看不见的时候,想象力竟会这么丰富。 男人脑袋里的喻君酌不着寸.缕,在氤氲的水汽中皮肤白里透着粉,黑发半垂在肩上,发尾的水珠自肩头一路向下,越过锁骨和心口,直没入池水。 更惹眼的是喻君酌漂亮的唇,黄昏时他险些尝到。这会儿被热水一蒸,应该比平日里看着更红一些,也更软一些…… 周远洄鼻间微微有些发痒,他抬手随意一抹,感觉指缝间热乎乎的。他又抹了一下,嗅到了血腥味……该死! 这池里本来就热,周远洄的鼻血越抹越多。 喻君酌很快发现了异样,急忙凑过来取了布巾给他擦。但布巾沾了热水,压根止不住血,喻君酌只能起身想去附近找些凉水来。 然而夜里看不清,喻君酌又太着急,跨出池子后一脚踩偏,重重磕到了腿。 那场面,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 喻君酌最后找到了凉水,不过人是被周远洄强行抱回营帐的。 “对不起,我原本想着带你去泡泡温泉能祛祛毒,没想到弄成这样。”喻君酌用浸了凉水的布巾帮周远洄敷在额头上,“是不是因为水太热了?还是说,毒会从鼻子里出来?” “谁跟你说泡温泉能祛毒的?”周远洄问他。 “蒋太医说的。”不过对方说的是效果微乎其微, “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说来泡温泉?” “嗯。”喻君酌没再否认。 周远洄心中熨帖,嘴上却道:“若是泡泡温泉就能把忘川之毒解了,蒋太医何必费那些心思,把本王扔到池子里一天泡十二个时辰不就好了?” 喻君酌也反应过来了,估计是自己缠着对方问得太多,把人问烦了,蒋太医才随口说了个法子想应付他。 “腿破皮了吗?”周远洄问。 喻君酌看了一眼:“没破。” 幸好磕到他的那块石头平整,没破皮,只是磕淤了一块。 周远洄把帕子取下来扔到一旁,去取了伤药来。喻君酌发觉,周远洄在克服了失明最初几日的黑暗后,如今只要是在熟悉的环境里,都能很自如的行动。 这需要有极强的意志力才能做到。 大部分人哪怕熟知周围的一切,一旦看不见就会变得很小心,不敢轻易迈出任何一步,唯恐原本平坦的地上忽然多出个绊脚的东西来。 但周远洄不是。 只要他愿意,他随时都有掌控一切的魄力。 “裤子撩起来了吗?”周远洄问。 “嗯。”喻君酌悄悄伸手在对方眼前晃了晃,确认他是真的看不见。 周远洄将药膏在掌心化开,一手略一摸索找到了喻君酌膝盖的位置,另一手慢慢覆上去,将药膏涂抹均匀。 “我自己来也行。”喻君酌道。 “你的手没有轻重。”周远洄说:“刚磕伤的地方要格外注意,掌握不好力度可能会肿得更厉害。” “谁说我的手没轻重?”喻君酌不服。 “你的手有没有轻重,本王能不知道吗?” 喻君酌一愣,瞬间反应过来了什么。 上回周远洄喝了酒,逼着他帮忙,他头一回没什么经验,差点把人弄伤,没想到周远洄这么小气,竟然记到了现在? “疼吗?”周远洄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