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郡王闻言立刻起身,抹了一把眼泪就飞奔而去。 “谭将军,王爷中毒的事情肯定是瞒不住的,水师大营那边你派人去盯着了吗?” “王爷昏迷之前已经派人去大营知会了章献,让他加强大营的巡防。”谭砚邦道。 “淮郡的巡防呢?”喻君酌又问。 “属下这就去办。”谭砚邦匆匆起身走了。 喻君酌坐在廊下,绞尽脑汁,想着还有什么可以做的?仿佛只要还有事情做,他就不必去面对榻上生死不知的周远洄。 但这一刻,他已经想不出别的事情来了。 初秋的淮郡不像京城那么冷,但入夜后也有了几分凉意。喻君酌抱着胳膊瑟缩着身体,最终还是站起身,走进了屋内。 大夫总算施完了针,刚把针包收好。 “如何?”喻君酌问。 “王爷脉象算是稳住了,没有解药,毒只能先封存在体内。”大夫说。 “能撑几日?” “两,两三日吧。” 喻君酌拧了拧眉,感觉胃又开始抽痛了。 两三日,太医是决计赶不过来的。东洲人能不能找到解药尚未可知,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祁掌柜找出个神医来。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神医? “没有什么……能给王爷喝的药吗?”喻君酌问。 “不知道毒性,不敢随意用药,只怕弄巧成拙。” “你今晚歇在偏厅吧,有事方便叫你。” “是。”大夫应了声,拎着药箱退下了。 喻君酌走到榻边,目光落在周远洄脸上,眼圈立刻红了。 在他的记忆中,淮王殿下一直是强大的,仿佛永远不会倒下,像一个“死而复生”的神明一般。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因为一枚小小的袖箭便倒下了呢? 明明只是很小的一条伤口。 明明原本可以避开的…… 喻君酌取了块布巾,沾了温水,慢慢帮周远洄擦脸。 “我从来没告诉过别人,其实我当初嫁到淮王府不止是为了给你冲喜。那个时候我以为你真的会死,我不想在永兴侯府待下去了,想找个能让我安稳生活的地方。”喻君酌吸了吸鼻子,又道:“我想你死了以后,我就好好替你把榕儿带大。” “后来突然又说你没死。当时我挺慌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有点害怕,也有点茫然。我甚至想过求陛下取消咱们俩的婚事,但是那日在宫宴上我没敢开口,怕陛下会责罚我。后来我就想着,见了你以后求你跟我和离,我觉得你是好人,应该会答应的。” 喻君酌帮周远洄擦完了脸,看到了男人颈间的那道伤疤。对方平日里穿着的武服特意加高过领口,所以他从未留意过,今日一见只觉十分后怕。 那道伤若是再偏一些,或者再深一点,只怕就会把人的喉咙割开了。 “第一次在码头见到你的时候,你身上穿着轻甲,骑在马上。你的马比其他人的马都要高,也比那些马更漂亮,你也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穿轻甲那么威风。”喻君酌指尖轻轻在男人颈间的伤疤上抚过,问道:“你那么在意外表,这里有一条疤,应该很苦恼吧?” 可惜周远洄昏迷不醒,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对不起,都是我害的。”喻君酌再也抑制不住情绪,眼泪夺眶而出:“他们都说你是战神,是不死之身,刀砍到你的脖子上,都砍不死你。” “要是没有我,你今日肯定能躲开那支袖箭……” “也许算命的没说错,我就是命里带煞。” 从前是克父克母。 现在是克夫。 “如果不是我,我娘不会死。” “如果我没嫁给你,也不会有今天的事。” 喻君酌记得很清楚,上一世一直到了腊月,大渝都尚未和东洲开战。是他的出现让这一仗提前了,如果没有他,至少周远洄能相安无事过完这一年。 他原以为自己的出现是帮到了周远洄,现在看来似乎是他高兴得太早了。如果东洲和大渝那一仗晚些打,是不是会有另一个结果? 会不会真的是他克到了淮王殿下? 这一世重生后,喻君酌鲜少有自轻自贱的时候。 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面对昏迷不醒的周远洄,他心中那颓丧和内疚汹涌而出,几乎快要将他溺死了。喻君酌不知道该如何排遣那纷杂的情绪,只能将一切不幸一股脑揽到自己身上。 他伏在榻边,攥着周远洄的手,哭得不住抽噎,直到他指尖在男人虎口处摸到了一条凸起的疤痕。 喻君酌心口猛地一跳,抬起头看向周远洄的手。男人的手很大,掌心和指腹都带着薄茧,虎口处有一条十分明显的伤疤。看起来当时的伤口应该深可见骨,所以哪怕愈合了疤痕也十分明显。 大概就是因为太明显,所以周远洄平日里特意把它和颈间那道疤一道藏了起来。加高的领口和半包着手掌的窄袖,只要不刻意把衣服翻开,实在很难留意。 正因如此,喻君酌直到今日才有机会看见那条伤疤。 第41� 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 喻君酌怔怔看着那道伤口, 险些连呼吸都忘了。 他闭上眼睛,轻轻摩挲着那条伤疤,指尖的触感与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喻君酌仿若回到了上一世那个雨夜, 从淮王府中走出的那个高大身影,这一刻面容渐渐清晰, 现出了周远洄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男人将冷雨中的少年一把捞起,动作干净利落。 就像不久前在水师码头,他也是这般单手将喻君酌捞上了马背。 记忆中宽阔的肩膀, 充满力量感的手臂, 以及那双手上粗粝温热的触感, 这一刻通通有了凭据。喻君酌摩挲着周远洄的手,一时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原来那个人竟是周远洄! 他曾以为再也找不到的人,如今就在眼前。 当初毫无线索时,他甚至怀疑过这个人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彼时的少年孤独又无助, 只能幻想出了一个能庇护自己的人,在最难熬的那一夜陪着他疗伤, 给予他从未有过的温暖。 时至今日他才终于确定, 那一切都是真的。 给过他庇护的地方是淮王府。 而将他捡回府的人,是淮王。 喻君酌竭力想要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却还是抑制不住哭了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刘管家带着人进来, 他才堪堪止住眼泪。 “王妃, 祁掌柜来了。”刘管家道。 喻君酌抹了把眼睛, 平复了片刻才勉强找回智, 去了外厅。 祁掌柜看到少年通红的双目不由一惊,大概没想到周远洄中毒,喻君酌的反应会这么大。 “喻少师该珍重才是。”祁掌柜开口。 “嗯。”喻君酌点了点头, 并未多说什么,而是问了他最关心的问题:“找到大夫了吗?” “先前祁某让丰儿送来将军府的那个大夫,已经是极有名望的了,城中找不出更擅长解毒的人。不过城郊的山上有一位隐居的老先生,据说对解毒颇有些所得,祁某已经派人去寻了,明日一早应该就会有眉目。”祁掌柜道。 喻君酌听了这话稍稍松了口气:“多谢祁掌柜。” “喻少师不必客气,王爷如今身系淮郡乃至整个大渝的安危,这都是祁某该做的。” 祁掌柜这趟过来就是看看喻君酌的情况,见他这般憔悴又道:“王爷有府里的人照看着,喻少师身子不好,该去歇息了。” “是啊,王妃快些歇息吧,世子见不着王妃这会儿也还没睡呢。”刘管家道。 喻君酌这才顾得上周榕,吩咐道:“刘管家,你让人把榕儿抱过来吧,今晚我和榕儿陪着王爷。” 刘管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依着他的意思着人抱来了周榕。 祁掌柜见过喻君酌后并未着急离开,而是去找了一趟给周远洄诊治的大夫,询问了淮王的情况。这大夫原本就是他找来的,因此并未隐瞒。 “王爷中的毒很棘手,小人再怎么尽力,顶多也就能撑个两三日。若是找不到解药,只怕……”大夫叹了口气:“王妃着人去请了太医,但未必能赶得及。” “你只管尽力便是。”祁掌柜道。 大夫连忙应下,面上满是愁容。 来将军府之前他还以为是个好差事,没曾想竟会遇到这么大的麻烦。 祁丰今夜也来了,但怕人多添乱就候在马车里没下来。他看到祁掌柜从将军府出来,立刻凑上前问道:“爹,王爷没事吧?” “不太好,去城外接侯先生的人稳妥吗?”祁掌柜道。 “稳妥的,王府的护卫也跟着一起去了,天亮之前肯定能回来。”祁丰压低了声音问:“王爷这次有性命之忧吗?” “别乱说话,若此番……淮郡就麻烦了。” “那君酌怎么办呢?”祁丰最关心的还是自家表弟。 祁掌柜听了这话也有些犯愁,他先前见喻君酌和淮王相处时的模样,总觉得不像是有夫妻之实的。但今日见少年哭得眼睛都肿了,看上去又不是毫无情意。 当夜,喻君酌让人把外厅的矮榻搬到了周远洄的榻边,自己和周榕一起窝在了矮榻上。 周榕显然也吓着了,依偎在喻君酌怀里眼睛滴溜溜毫无睡意。 “榕儿,睡觉吧。”喻君酌拍了拍小家伙的背。 “哥哥,你在担心父王是不是?” “嗯。”喻君酌并未否认:“哥哥有点害怕。” “害怕父王会死吗?”周榕仰着小脸看他。 “你父王,不会死的。” “嗯,父王很厉害,皇伯说他是大渝最厉害的人。哥哥你不要害怕,父王舍不得哥哥和榕儿,他肯定会好起来的。”小家伙虽然自己也很害怕,但还是在尽力安慰喻君酌。 “你说得对,他不会有事。” “父王从前经常偷偷溜进来陪着咱们,你睡着了,父王会偷偷盯着你看,还会……” “还会如何?”喻君酌问。 周榕凑到喻君酌额头上,轻轻亲了一口,说:“这样,亲你。” 喻君酌有些愣怔,他从来都不知道这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