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有一个人对她说出了这样的话语,也能让她再鼓起勇气,在这个世界上继续生活下去。
因为,是有人需要她的。
正如——此刻进来的人。
白发的少年在脸侧有一缕稍长些的头发垂落,他的刘海不怎么平整,脖子上戴着铁质的颈圈。
少年穿着黑‘色’的‘毛’衣,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的外?套。
中岛敦其实做了好久的心理准备,最终才决定要来参加渊绚的新书签售会。
他听说这已?经是渊绚第二次举行签售会了,但是当?渊绚举行第一次签售会的时候,中岛敦仍在孤儿院里,完全没法?接收到有关于这次签售会的任何信息。
他就这样错过了许多?东西——他们之间已?经有九年没有见过面了。
中岛敦从幼小?的孩童成长为一名少年。
他从一个普通的脆弱的小?孩子变成了强大的可怕的异能者?。
因为不擅长与他人来往,所?以中岛敦也没能得到关于涩泽龙彦、关于异能特务科、关于渊绚的具体信息。
他只是知道?渊绚现在是一名小?说家,她写出了非常有名气的作品,她的作品受到了许多?人的喜爱,还被改编成了电影。
中岛敦也去看了电影,名为《万世极乐》的电影——他看不懂的电影。
虽是如此,但也并不影响中岛敦对渊绚进行想象。他在渊绚离开之后时常会想,如果他当?时没有和她说那样过分的话,她是否会继续留在孤儿院。
中岛敦觉得他是一个自私的乖孩子。
这种事情?,即便只是想想,其实也是对渊绚的恶意。
因为中岛敦认为,渊绚现在应当?是正在过着她想要的生活,他觉得渊绚现在应该是一个幸福的人了。
作为失败者?,作为被不幸孕育出来的孩子,作为带来灾祸的食人虎——中岛敦想,他或许不应该来看她。
他不由得心生退却。
渊绚看出了他的想法?。
当?中岛敦走进隔间的时候,她便认出来了对方的身份。她想起小?的时候,中岛敦总是穿着破旧的衣物,形销骨立的样子让他本就幼小?的身躯愈发单薄。
现如今的中岛敦依旧是一名形销骨立的少年。
他的皮肤非常苍白,身形消瘦,看起来好像随时都要摇晃的样子,连站都站不稳。
“好可怜……”
“好残忍……”
渊绚仿佛忽然?之间听到了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那声音正在指责着她,指责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再去面对过中岛敦。
她竟如此残忍地对待自己?曾经唯一的朋友。
即便……
即便是中岛敦对她说,他们不再是朋友了。
“敦。”
少年的名字从她的口中脱出。
渊绚闻到了一股悲伤的气息,从中岛敦的身上源源不断地散发出来。
中岛敦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对渊绚说,“您好。”
渊绚想起来小?的时候中岛敦也是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他们两个人其实是同类,在面对许多?事物的时候,他们都是如此的小?心而又谨慎,仿佛害怕那些事物会伤害到自己?一般。
他们总是轻而易举便能被一些毫不起眼的事物所?伤。
渊绚听到中岛敦对自己?的敬语,她忽然?觉得有些难过。
她问对方,“你现在,还住在孤儿院里吗?”
中岛敦今年只有十四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没有可以离开孤儿院独自生活下去的条件。
但是中岛敦对渊绚说,“我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我已?经,可耻地逃走了。
没有丝毫准备,也没有任何目的的出逃,如果没有被太宰先生捡回去,很有可能就会饿死在路边上吧,就像一条流浪的野犬般地死去,没有任何人会在意。
但是渊绚想,是被人领养了吗?
她没有直白地问出这样的问题,因为渊绚很清楚中岛敦不希望她这样询问自己?,而且在她犹豫沉默着该如何开口同他交谈的时候,中岛敦便开口同她解释说:“我得到了一份工作。”
“我现在可以靠工作养活自己?。”
面对渊绚的时候,中岛敦忽然?发现自己?禁止不住地感到阵阵难过。
好奇怪……
就连中岛敦自己?也不太明白,自己?为何会生出这样的心情?来。
但是他忽然?间便想起了小?说中的内容,他想起他在小?说的主人公泷子姬身上看到了渊绚的影子,他在想渊绚现在所?过的生活真的就是她希望的吗?
中岛敦总是在想着一些没有逻辑、前后矛盾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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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港口mafia的时候也是一样。面对敌人的求饶时,中岛敦几乎每一次都是毫不犹豫地扑向对方,撕咬对方。
但是在任务结束之后,中岛敦又会觉得非常后悔,他时常会觉得,自己?身体之中的虎要将他自己?也吞食,他觉得自己?仿佛正在被什么东西‘操’纵着,他所?做的一切都不是自己?真正想要做的。
《泷夜叉姬》的主人公也是如此。
她最终的结局是死亡。
中岛敦忽然?想起来,自己?为何要来参加渊绚的签售会。
即便对方不是渊绚,即便他不是中岛敦,他也想来参加这个签售会。因为他想要询问这本小?说的作者?一个问题。
“这个故事,是一个悲剧吗?”
——这毫无疑问是悲剧。
人们——绝大多?数的人,划分结局的好坏时所?用的标准都十分粗暴。
主人公收获了爱情?或是事业,那么就是好的结局。主人公最终死去,那便是坏的结局——即便死去之时,他完成了自己?的心愿,了结了自己?的执念,那也是坏的结局。
因为主人公死去了。
许多?人不明白,死亡并非终结也并非悲惨。
每个人都将迎来同样的归宿,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是永恒的,即便是神也将迎来死亡,但死亡并不意味着一切都结束了。
渊绚反问中岛敦,“你觉得这个故事是一个悲剧吗?”
中岛敦抿紧了嘴唇,是的,他是这样觉得的。
但是渊绚对他说,“这不是。”
她看到了中岛敦的心,她也忽然?之间明白了,对方是来向她求救的。
小?的时候渊绚无意识地向他求救,而现如今他们之间的身份进行了转变——渊绚已?经成长了,但是中岛敦还是那个年幼的孩子。
他依旧在‘迷’茫而又痛苦地‘摸’索着一切。
签售会分配给每一名读者?的时间有限,渊绚没法?一直和中岛敦站在隔间里进行交谈,她忽然?站起身来,握住了中岛敦的手?。
“能留下来等我吗?”
渊绚想要在签售会结束之后,再和中岛敦慢慢说。
就像很久以前的时候那样。
幼小?的稚嫩的声线会流淌入彼此的耳中,他们可以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声音。只差一点?点?,渊绚便有可能和中岛敦成为“家人”。
因为他们有着极为相?似的,面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那个时候,都在对这个世界而感到‘迷’茫与恐惧。
渊绚终于等到了这次签售会的最后一名读者?。
她请中岛敦先去会场的休息室里等她,还特意拜托了签售会场的安保人员帮忙照顾中岛敦。
被拜托照顾的中岛敦局促地表示不用这么麻烦。
渊绚想,签完这最后一名读者?的小?说,她就可以去找中岛敦了。
这次的读者?,并不是本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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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想到这是最后一本,渊绚的心情?便不由得放松下来,她随口说了一句,对方柔柔地笑了起来,他的轮廓柔美俊秀,线条清隽的面容又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您看出来了吗?”青年的声音带着笑意。
听到声音,渊绚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
青年似乎非常怕冷,所?以身上披着厚厚的‘毛’领披风,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的‘毛’毡帽,即便是在签售会场也没有把自己?的帽子和披风脱下来。
黑‘色’的头发从‘毛’毡帽的边缘‘露’出了几缕,略有些散‘乱’地落在他的脸颊两侧。
有着一双紫罗兰‘色’眸子的年轻人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告诉渊绚,“我是俄罗斯人。”
俄罗斯是一个长年被浸透在冰天雪地中的国家,所?以又有夸张的笑话说人均徒手?撕熊,然?而眼前的青年看起来却是异常苍白病弱。
和中岛敦不一样,这名青年并非是出于内心的胆怯而显‘露’出的苍白—— 他更?像是因为身体不好。
渊绚想起了被诅咒缠身,无法?活过二十岁的无惨。
相?同或是相?似的命运,总是降落在不同的人身上。
当?这名年轻人将带来的小?说递给渊绚签名的时候,渊绚注意到他的手?指指甲似乎有被咬过一般的不平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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