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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袍人见许观看着自己,怒道:“你盯着我看什么?是笑我丑陋吗?你若敢笑我,我一掌劈死你!”许观忙躬身施礼,心想:“这人怎么如此蛮横?他既然说元无咎很坏,自然不是元无咎。”便道:“晚生不敢,请问先生尊姓大名。”黄袍人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是谁?你嘴上不说我丑,心里一定在说。快讲我是不是生得英俊?你若敢撒谎,我一掌劈死你!”这一来,问得许观大为狼狈,心想:“这人是个男子,怎么如此在乎自己相貌?若照实说,看这样子他必然发火。可若说他相貌英俊,岂不是当面扯谎?难道左右都是个死?”正为难间,忽然想起玄奘在五烽和自己在小白民国所遇的考题,灵机一动,便道:“恒河水,鱼龙以为窟宅,天众以为琉璃,人间以为波流,饿鬼以为猛焰。彼之毒药,于此或为良药。此之美貌,于彼或为丑陋。故外境之色,皆依其识,而所见不同。”这番话说完,既答了美丑之辨又未说谎。黄袍人一怔,哼道:“好小子,有你的。我再问你,谁是天下剑术第一?”许观心想:“五娘曾说元无咎剑术号称当世第一,这人不知是什么来历……”他正在暗自思索,黄袍人忽然叫道:“谁是天下第一,等我挑了这紧罗那城就知道了!你这小子来与我作个见证!”欺身上前一把抓住许观,又伸足往地上重重一戳。许观只觉一股浓浓黑烟由地而生,鼻中闻到一股呛人气味,霎时间什么都瞧不见了。待烟雾散去,已到了一片大广场中心,面前是一座大殿,殿顶的匾额上书了“嵯峨殿”三个金字。举目远眺,只见云山隐现,烟树迷离,原来这广场位于蹈歌山顶。这黄袍人跺足之间,已登上山来。
黄袍人走到紧闭的殿门前用力拍打,喝道:“我到了!赶紧出来打架!快些开门!”他喊了一阵,两扇殿门轧轧打开。许观往里瞧去,见门内一名怀抱铁剑的布袍男子立在正中,如送如迎,却不是郭三是谁?
两人进到正殿中,殿内东西墙壁上果然各有一幅壁画。因为年代久远,有些墙皮已经脱落,画中人物却仍神采如生,意度具足。西墙上绘的是黑白无常,黑无常位于壁画正中,手击羯鼓,且歌且舞;白无常倚坐在旁,手持酒杯,神态闲雅。许观道:“别处的壁画都画的是佛陀、菩萨,这里却画的是黑白无常,真是奇怪。”迦陵公主道:“听父王说,这幅壁画是庆雍皇帝年轻的时候请画工所绘,叫作无常乐舞饮酒图。画意是说虽然人寿短暂,世事无常,却总有欢悦之时,须尽情享用。便如这黑白无常也有悠然闲憩的时候。”许观又走到东墙下,见了墙上壁画更觉奇怪。原来东墙上绘了一名红袍的高大男子,满腮虬髯,相貌威严,面无表情端坐画像正中。旁边画了一具身着绿衣的骷髅,角落里还有几个弹琵琶、箜篌和吹箫的乐工舞人。迦陵公主道:“这幅壁画却是庆雍皇帝年老时画的。那名红袍男子画的就是庆雍皇帝本人,旁边的骷髅画的是他的皇后。”许观惊道:“他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皇后画成骷髅?”迦陵公主道:“因为作这幅壁画时,庆雍皇帝的皇后已经不在人世了。他给自己皇后起的封号叫作长生皇后,可皇后还是死了。据说庆雍皇帝深爱这位皇后,无论她年轻貌美还是变成了白骨骷髅,都永不愿离弃,便叫人绘了这幅画。”许观叹道:“佛经有云:‘观不净相,生大厌离。’对这位庆雍皇帝可全不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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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大殿,入目是一处山崖尽头,原来这楠木大殿筑在半山的一个平台上。平台以南的崖壁上有一条人工开凿的石道蜿蜒上山,峰顶烟云缥缈之处,似有一座白色城池隐隐现出。迦陵公主手指峰顶道:“那就是紧罗那城了,你顺着石道攀上便能到达。找到小宴姑娘以后,管城里的人要一截叫作紫焰藤的藤蔓能助你离开蹈歌山。”许观道:“你……你要走了吗?”迦陵公主眼眶一红,道:“你同小宴姑娘相见,我跟去作什么?”许观一怔,说道:“那有什么关系?小宴最喜欢交朋友了,为人又风趣。她见到你一定喜欢的紧。”迦陵公主背过身去,拭了拭泪水,说道:“我不想去。我要回小白民国,去嫁那个舞力隆王子。”许观惊道:“什么?你不是不愿嫁他才逃出来的吗?”迦陵公主幽幽道:“你还记得凉州宝泰楼里的小麻子吗?”便将自己嫁给阿耆尼国王子能解小白民国水源之忧等事说了,最后道:“我见到小麻子他们,才明白只因我是公主,原来当真不能只为自己一人活着。”
说话中间,小麻子已被带到。他只道自己犯了错,畏畏缩缩不敢上前。舞力彦道:“你便是小麻子郎君?”小麻子一脸惘然,颤颤巍巍答道:“我就是小麻子。”舞力彦甚喜,轻拍双手,一名银甲侍从捧了个白瓷罐儿同一对包金象牙著递到小麻子面前。打开瓷罐盖子,香气四溢,小麻子喜道:“葫芦头泡饼?”舞力彦笑道:“今日是你生日吧。这是从小白民国用快马送来的,还是温的,快吃快吃。”小麻子大喜,捧了瓷罐狼吞虎咽起来。舞力彦又拍了拍手,那队身着彩装的人走上前来,有人在旁款动丝弦,一名头扎长巾的伶人,环抱扁鼓,手持鼓箭,上前朝众人深施一礼,开口唱道:“小子江湖漫自嗟,贩来古今作生涯。从古来三百二十八万载,几句街谈要讲上来。”这几句定场诗正是小白民国的鼓儿书伶人开篇常唱的几句。
小麻子听罢,泪如泉涌,将白瓷罐儿放在地上,朝掌柜的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哭道:“掌柜的,我昨日在还背后骂你吝啬,原来错怪你了。没想到你面冷心慈,不但记得我生日,还想得这般周到。”掌柜的铁青着脸不答话,转身朝舞力彦喝道:“老和尚,你究竟想作甚?”忽然间酒楼外传来一阵尖叫声,只见一只牛犊大小的蝗虫载了两人从大门外嗡的一声飞掠而入,一连撞翻了好几张桌子。正是迦陵公主与许观骑着青霞闯了进来。众贺客哪见过这样大的蝗虫,都吓得魂飞魄散,大呼小叫夺路而逃。
舞力彦冲上去叫道:“殿下,你吩咐的事我都已办了,快随我回去吧,陛下很是挂念你!”迦陵公主笑道:“来的可真快。”跳下青霞,把躲在桌子底下的小麻子扶起来道:“谢谢昨日你赠我热汤洗碗。过些日子我一定想法让小白民国不再缺水,到时候你们就回去吧。”小麻子身子一震,张大口道:“你……你是……”迦陵公主纵上青霞,对舞力彦道:“国师,有劳你跟父王说,我再玩两日一定回去,叫他别担心。”说罢拍了拍青霞脊背,那巨蝗发力一跳,从酒楼的窗户疾飞而出。舞力彦道:“殿下!殿下!”急急忙忙追到门外时,青霞已成为云端的一个小小黑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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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观听了,半晌呆立无言。迦陵公主见他怔怔发呆,微觉好笑,道:“你在想什么……”许观忽然叫道:“有了!”迦陵公主吓了一跳,问道:“什么有了?”许观道:“我有个朋友是茅山弟子,名叫郭三,最是神通广大。他曾对我说起过一个求雨咒,念罢能降甘雨,普济黎民。我们找到小宴以后,便去把他请来,定能解小白民国的旱荒。你就不用嫁给那个王子了。”迦陵公主道:“哦。”语气中却并无许多喜悦之意,又道:“我累了,想留在这儿歇歇。嗯……你寻到小宴姑娘回这里来找我吧。”许观见迦陵公主面色苍白,心想她贵为一国公主,却陪着自己四处奔走,若到了紧罗那城还不知遇到什么处境,实不该再让她同自己涉险,便歉然道:“殿下,多谢你带我到此。我一定尽快回来。”迦陵公主微笑道:“嗯。我让乌球陪你去吧,万一迷失了路途,它能带你回到此处。”说罢抱起乌球,沿着它后背轻轻抚摸,说道:“你乖乖听话。不许别人欺侮许公子。”乌球“呜呜”叫了两声,好似听懂了主人的话。
许观道过谢,沿着石道上山。紧罗那城虽已遥遥可见,这石道却似乎永无止境。也不知登了多少石级,仰头观望,那座白色城池仍在云端若隐若现。许观累得气喘吁吁,方想起自己还带了波月石,不由暗骂自己蠢笨,忙取出来贴身戴了,将乌球搁在自己肩头,吸气向上疾奔而去。
许观大步流星,两旁树木山石连排从身边倒下。说来也怪,腾云驾雾般跑了一通,再抬头看时,紧罗那城竟并未近了多少。发足又跑了一阵,那城池却仍似空中楼阁遥不可及。许观心中惴惴,神不守舍间脚下踏空,从石道上滚了下去。石道甚是陡峭,许观这一失足竟越滚越快,连乌球也跟着他骨碌碌往山下滚去。如此滚了一阵,许观忽觉身子一滞,似乎有人伸脚阻住自己。从地上爬起,喘息未定,身后有个声音道:“傻小子,这儿一里地是山下五百里。似你这般往上爬一里,往下滚三里,没到山顶就给累死了。”许观吓了一跳,急忙回头,背后却是空无一人。忽听那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许观急速转过身来,却仍是空****并无半个人影,心想:“救我这人必定是位身怀绝技的高人,没准便是紧罗那城城主元无咎。”当下恭恭敬敬拜倒在地道:“晚生锦州人许观,谢过元无咎城主相救之恩。”他这句话说话,忽觉后颈处一紧,已给一只手扼住,接着双脚一空,竟给人提离了地面。只听背后那声音怒道:“你来找元无咎干什么?”许观大惊,叫道:“我有个朋友来了这里。我想寻她回去。快放我下来!”背后那声音道:“你的朋友到了紧罗那城?元无咎很坏的,你一定见不到你朋友了,没准连自己的小命也搭上。”许观道:“大不了一死!再难我也要找到她!”话音刚落,便觉颈上一松,身子又落在地上,自己面前突然多了一个黄袍人。此人约有四十开外年纪,额头高高突起,满口暴牙,蒜头鼻上一对小眼如豆,两腮上长满了乱蓬蓬的胡须。这副模样甚是丑陋却又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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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蝗青霞御风而行,片刻间已到了凉州城百里之外。许观道:“原来你昨日对香饼说话,是让国师来为小麻子做生日。”迦陵公主道:“还有替咱们还钱呢。”许观道:“你不在酒楼做工挣钱还账了?”迦陵公主笑道:“小麻子跟我说,我们要干上一年多才能挣回三两四钱银子呢。你可愿等上一年多才见你的小宴姑娘?”许观喜道:“咱们这是去哪儿?难道是去蹈歌山吗?”迦陵公主指了指前方道:“我们脚下已是莫贺延碛。你看,快到蹈歌山了。”
许观在空中举目望去,忽见莽莽沙海间有无数沙丘缓缓转动,仿佛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有一高山拔地突起,如柱独立,巍然耸立,迥极庄严。青霞缓缓飞低,落在半山。两人跃下蝗背,许观见周遭是一个庭院,地上铺满青石,正中有一座大殿,通体以楠木搭成,不彩不画,古朴典雅。殿门外有两棵古树虬枝卷曲,也不知生了多少年了。迦陵公主道:“这座楠木大殿是从前小白民国一位叫庆雍的皇帝所修。他娶了一名从蹈歌山来的女子作皇后,就在她故乡修了这座宫殿作行宫。”许观道:“登上这蹈歌山已非易事,要修成这大殿更不知要花费多少心血,这位庆雍皇帝一定很喜欢他的皇后。”迦陵公主道:“大殿里有他们的画像,我带你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