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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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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遇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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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三人已走到后殿之中。只见佛前琉璃海灯下,一个少年坐在地上捧了本书读得聚精会神,直到三人到近前方才察觉,慧明唤道:“许观,来见过施主。”这少年忙起身施礼,孟生见他约摸十七八岁,宽鼻阔口,容貌丑陋,一双眼睛却澄澈淡定,令人观之可亲。许观瞧见汪四公抚着臂膀,脸色痛楚,便道:“四公,莫非又给人打伤了,我与你找些金创药来。”说罢快步往外走去。慧明道:“你倒菩萨心肠,偷儿吃打是现世报。”孟生问道:“此子如此嗜读,为何不投牒自举,进京求仕?”慧明道:“他去年已中了解试。只是此去长安,一路车船馆驿,所费颇巨,他哪里有钱去京师应举。”

许观拿了药进来递与汪四公道:“四公,你偌大年岁如何能再作这营生啊。”他这句话说得甚轻,孟生听了却好像想起来什么重要之事,可究竟何事,又说不上来。慧明见他怔怔出神,又担心起来,心想:“这汉子只怕又要发疯了。”脚下已往后退了一步,说道:“施主,夜已深沉,不如……”孟生摇手示意他不可说话,闭上眼睛又全神贯注凝想,想了一会儿突然问许观:“你可知这山中有座紫虚峰?”许观道:“猿门山共有三峰,并无一座叫作紫虚。”孟生接口道:“紫虚,紫虚……嘿嘿……老不以筋骨为能,蠢重人又怎羽化登仙。莫非本是场子虚乌有……”他口里喃喃不停,缓缓踱到殿外,坐在地上低头苦思良久,忽然仰头望天。其时大雪初停,霄分人静,一丸冷月当空,照得人通体透凉,俗念尽涤。他这一望之下,便已悟了,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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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得寺来,一名僧人出来问讯。孟生请教法号,这和尚陪笑道:“小僧法名慧明,忝为本寺长老。寒夜里不知施主光临,有失迎接,万勿见罪。”他见孟生手提铜棍身有血迹,先有几分惧意,因此说话甚是客气。孟生道:“打搅长老了。我是个过路人,请问长老猿门山紫虚峰怎么走。”慧明奇道:“这里便是猿门山了,只是猿门山并无一座山峰叫紫虚峰啊。”孟生闻言,脸色一变,急道:“你再好好想想,莫不是记错了?”慧明见他神色顿异,也给吓了一跳,结结巴巴道:“小僧……在这山里住了二十余年,确实不曾听说过……这个……这个紫虚峰。猿门山里神斧峰、向月峰倒是有的。施主若是要上山游玩,那向月峰风景也是极佳……”孟生闻言呆呆站在当地,良久不言,突然间仰天大笑:“原来人人都在骗我!连神仙都会骗人!”直震得佛龛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他笑了一阵,声音越来越嘶哑,笑声转为哽咽,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慧明吓得连忙往外奔逃,跑回僧舍将门插上,喘息不止,暗想:“这人八成是失心疯了。”

孟生大半日水米不曾打牙,又恶斗一场,赶了许多路途,哭了一阵也觉得乏了。便在大殿一角,找几个破旧蒲团铺在地上,将袍衫捏成一团枕在脑下,倒头就躺,只是心烦意乱哪里睡得着,半梦半醒间一会儿梦到和苏三新婚燕尔时的情形,一会儿梦到自己冲回去把贾子期和苏三都打杀了,一会儿又生出些古怪念头梦到自己在窗边偷看苏三和贾子期亲热,竟越看越是欢畅。晕晕沉沉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见房梁上一响。孟生是练武之人,立时警觉,偷眼看去,只见一个人影伏在梁上缓缓移动。这人到了房梁一侧,轻轻一纵,贴到根立柱上,四肢紧抱着柱子顺溜而下,落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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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三轻轻挣脱贾子期怀抱落在地上,双手把玩着那根如意银簪,低头道:“当真非要他性命吗?”孟生认得那银簪正是自己定亲那日送与苏三的,却见贾子期将银簪夺了下来,捉住她双手道:“你莫非后悔了。”苏三柔声道:“我与你度了一日,便强似与他过了一年。他每日只知舞拳弄棒,要不便念经求道,慢讲说句话儿,终日里就连个面也见不着……”

孟生听她说到这里句句属实,不觉悔恨、酸楚、恼怒、委屈诸般心绪一起涌向心头,恨不得立时就要冲将进去,却又哪里迈得开步。贾子期哼道:“那厮既有钱财又娶了你这般漂亮夫人还不知足,老做什么成仙的春秋大梦。”苏三叹了口气道:“可终究……终究还是我负了他。”她将脸贴在贾子期胸前道:“我日后终是你的人,求你看我面上,监他几日便解送出去吧,好歹留他条性命。”贾子期笑道:“不错。你生得如此美貌,与其自己娶回来让别人偷,倒不如放你在别人家里,让我来偷。”苏三嗔道:“你说什么?”贾子期伸手抚着她秀发道:“傻娘子,你好糊涂,他若不死,你我如何长久。再说你不晓得我那严师叔手段最狠,此刻他只怕都断成几截了,我就是有心救也来不及。何况他平日里就晓得求仙,我今送他一程,去了西方极乐世界怕是还要谢我呢。”苏三抬头望着贾子期双眼幽幽道:“他去极乐世界,我们两个日后去阿鼻地狱。”贾子期哈哈大笑道:“便是去阿鼻地狱,也作一对快活鬼。”说罢拦腰将她擒起,一把压在榻上。此时忽听窗上砰的一声响,房内两人都是一惊。贾子期厉声喝道:“什么人”,忙推开窗子向外察看,只见飞絮连天,碎琼匝地,并无一个人影,只是窗棂裂成了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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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生忙恭恭敬敬双手接过。这坠子晶莹洁白,触手微凉,随即温润,似乎为玉石雕就,却又沉甸甸比寻常石材重上数倍。捧在手中,低头细看,坠子一面刻有奔马,四蹄腾空,一足踏在只飞燕背上,雕法栩栩如生,奔马飞燕都尽得飞腾云间之妙。翻过另一面,上面只镌了两个篆字“波月”,印风古拙凝重。孟生知是异物,端详良久赞道:“果然是仙家宝贝。”半晌无人搭言,抬头一看,只见空山寂寂,雪意茫茫,哪有半个人影?

孟生朝天拜了三拜,将波月石贴肉戴在胸前,觉得身轻足健,浑身气血流转好不爽快,腿上穴道也自然被解开。试着轻轻一纵,居然离地便有五、六丈高,不禁又惊又喜。转眼瞥到严老大留下的一匹白马,心想:“不知戴着这宝物骑马又会如何?”便提了熟铜棍,上马纵辔,轻轻送了一鞭。那马一声嘶鸣,四蹄跑发,孟生耳内只闻风吼,跑了一阵,疾收缰绳,再看周遭景物都甚是熟悉。原来些许工夫,这马儿竟然撞州过县跑回到了锦州地面。

孟生笑了半晌,见跟出来三人都是一脸迷惘,便随口吟道:“神仙可学,人自多累。爱欲冤嗔,皆是悬赘。清商作歌,疏狂一醉。子虚乌有,梦生我辈。”说罢从怀里掏出一大包银两,递给许观道:“这些足够你去长安应举了。”又递了些银两给汪四公道:“你也去吧。我那一棍未使几分力,你再寻个大夫瞧瞧应无大碍。”汪四公口中推托“不当”,手里已自接了,心道:“早知有银子,该给他多打上一棍了。”捧了银两迭声道过谢,退了出去。慧明见孟生仰天大笑,只当他疯病发作本又要往僧房跑,此时却凑上来,一看之下已被那雪花银晃了眼,满面堆笑道:“南无阿弥托佛。许观,这当真是盲龟浮木的机缘,还不赶紧多谢施主。”孟生问许观:“什么叫盲龟浮木的机缘。”许观道:“师傅讲的是佛经里的故事。佛祖说大海里有只盲龟,每百年才浮出海面探头一次。海上又有一块浮木,上有一孔,随波逐流。师傅说先生周济就如同那盲龟探头到浮木上小孔一般,机缘难得。”孟生听了笑道:“我是盲龟,你才是那浮木。”又转过身对着慧明道:“一客不烦二主。我今尘缘已了,求长老收录,便在这智兴寺里赐予剃度。”慧明只当他作耍,又哪敢不依,只得去取净发剃刀。见他走远,孟生摘下那块波月石放在许观手中道:“这石头贴身带了,便是一匹脚力,可助你去长安。”说罢走到殿檐下,叠起脚来打坐。许观怕他捱不住雪夜风寒,便去取了件僧袍与他披。再回来时,孟生已坐在那里不动了,见他嘴边带笑,眼角间却犹有泪痕未干。许观与孟生虽是初识,又觉他说话疯疯癫癫,却不知为何总觉亲近,见他故去了,心里一阵悲凉,鼻子一酸也落下泪来。

一会儿慧明捧着剃刀气喘吁吁赶来,见此情景叹道:“善哉,善哉。我佛慈悲,必接引施主往生极乐净土。”又对许观道:“许观,你这番缘法结自本寺,那些银两颇丰,也当留下一半用作寺里香火。你莫违了这施主的心愿,早些启程应举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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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蹑手蹑脚到了佛堂前,抖出个布袋将佛前供着的瓜果、面点之类都装了进去。孟生心道:“原来是个偷供品的小偷儿。”这偷儿拿完了供品,瞥见殿角处还躺了一人,吃了一惊。孟生闭眼假寐,这偷儿见他不动,大起胆子凑到他近前,俯身摸索。待这偷儿摸到近旁,孟生一声大喝,熟铜棍起,正磕在偷儿左臂上,那偷儿惨叫一声作势要逃,胸口早被孟生一把拧住。借着殿内油灯看去,这偷儿一对细眼,满脸皱纹,颏下留着稀疏花白胡须,竟是个老者。这偷儿呲牙咧嘴一脸痛楚,眼里却满是惫懒神气,口里念个不休:“大王饶命!小人家里还有九十岁老母,无人赡养,千乞大王留条性命!”孟生一怔道:“什么大王。某是个过路人,你来这寺中偷盗,合当让院里僧人与你对质。”便扯着他到后院僧舍,孟生也不知哪一家是慧明的禅房,只是大声呼喊:“慧明长老,烦请出来,有事相扰。”慧明本已睡下,听到孟生叫喊,不由得迭声叫苦。当下念了十几遍南无阿弥陀佛,才哆哆嗦嗦走了出来与孟生见礼道:“施主还不曾安歇。”孟生道:“你且来看,我在寺中擒了个偷供品的偷儿。”说罢把那偷儿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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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明一见之下,指着这老汉大骂道:“又是你这老贼囚,你便靠着我这智兴寺过活吗?”孟生道:“莫非长老与他相识。”慧明道:“说来惭愧。此人是锦州地方有名的泼皮闲汉,叫作汪四,年轻时便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如今年岁大了众人都唤他汪四公,却还是恶习不改,常来寺里偷盗,有时竟连香烛灯油都一并偷了去。”汪四公听了苦笑道:“和尚,出家人也不留口德,骂得这般难听。再说我几时又偷过你香烛了。”慧明哼了一声,也不理他,对孟生道:“此番真是有劳施主了。”汪四公叹道:“我只道你庙里只有那个状元郎夜里不睡,不想如今又伏了个厉害帮手。这次汪四当真是背鼓进庙,赶来寻锤。”孟生问道:“什么状元郎。”慧明道:“施主见笑了。哪有什么状元郎,是镇上一个樵子,只为他性好读书,又常送寺里些柴薪,便许他夜里在后殿借灯看书。”孟生道:“你引我去瞧瞧。”慧明不敢相违,便领孟生往后殿去,汪四公也只得随着。一边走慧明一边道:“说起这樵子,倒真是个苦人。多年前镇上村学的许学究在雪天里拾了个木盆,里面睡了个小婴儿,就是他了。许学究夫妇无有子息,便认了这弃儿作义子,取了个名字叫作许观。长到十三四岁,许学究夫妇前后都过世了,皆葬在寺后。这孩子失了依靠便只赖砍柴为生。”

灯笼巷卢家大宅里贾子期心中疑虑不安,披起衣服外出绕房查看。就在此时,城北猿门山麓已多了条人影。猿门山地靠涪江,峭壁参天,矗立如屏,此时岩间积有冰雪更是险峻异常。这人却直面山崖纵身而上,在岩壁上稍一借力就能蹿上数丈,真比猿猴还要敏捷。

登山这人正是卢孟生。孟生在窗外听到两人调笑,历历在耳,再也忍耐不住,一拳击在窗棂之上,悲愤之间转身便走。他揣了波月石在身,发足一纵,已是踪影不见。孟生两腿狂奔,心中却乱作一团,刚才所见情景一遍一遍在脑中重现,只觉得天下万事万物都颠倒了一番。猛然间想起那黑脸少年清商要他去猿门山相会,心道:“这人间已了无乐趣,何不赶紧去寻他,早得解脱。”便一路径投城北而去。

待登上山顶四下观望,却未见有什么异样,孟生心想:“清商说我来到峰顶自然就知他们所在,不知可有什么记号……是了,他让我到猿门山紫虚峰去,却不知脚下这山峰是不是紫虚峰。”此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这场大雪也渐渐停了。正寻思间,望见远处山坳间灯火初起,影影绰绰好似一座寺庙,心道:“我去问问这山中僧人自知紫虚峰所在。”于是踏着乱琼碎玉,往那座寺庙走去。行到近前,抬头看去,见这寺庙山门前长满苍苔,衰草丛中立了一幢残碑,上面隐约能辨出“智兴寺”三字。一阵北风吹过,殿角铃铎作响,惊起了几只寒鸦绕着山门,啼叫着飞远了。

孟生正要催马奔汉州方向,突然寻思:“我求仙问道,而今终有了结果,不如顺便回家叫管家和小厮们都各自散了,反正揣了这宝贝去哪里都不消片刻。”便拨马回灯笼巷来,交睫之间到了自己宅前,也不下马,双足在马蹬上一点,身子腾起数丈,从墙头御风而入,悄然无声落在院内,真好似神仙下界一般。正待呼唤管家,听得内厅隐约传来女人声音,不由一喜:“莫非娘子已回来了。”忙抢上前去,忽听见房里又传来男子笑声,孟生心中一动,凑眼往窗缝里窥去,这一看不打紧,惊得他一颗心几乎停止了跳动。

只见一名只穿着纱罗小衣的妇人,面带红晕,低头浅笑,伸手拔出头上如意银簪,将乌黑长发散开披在两肩,侧坐在一名魁伟男子膝上。这男子精赤着上身坐在榻上,一手挽着纤腰,一手擎了个小酒杯,闭了双眼,满面含笑。房角铜火盆里兽炭通红,一室皆春。孟生却如堕在冰窖之中,原来这女子竟赫然是自己娘子苏三,这男子却正是好友贾子期。

只听苏三笑道:“原来贾头儿来了,只知道偷酒,也不怕羞。”贾子期睁开眼,笑嘻嘻斜瞅了她一眼道:“人也偷了,便偷些酒怕什么,又不知适才是谁不怕羞了。”苏三伸手在贾子期脸上一刮啐道:“奴不怕羞,也是被歹人勾的。”贾子期哈哈一笑,放下酒杯,双臂将她紧紧环在怀里道:“你怕是要终日陪歹人了。”窗外孟生看到这里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晕倒,竭力调息才勉强稳定住心神。接着听贾子期又说道:“天可怜我日日相思,今日起才能与你长相厮守。你可知这次我还请了师门里的高手飞天豹子严师叔拿他。我师叔刀法蜀中无对,纵是十个卢孟生也不是对手。”孟生听到此处方知在梓潼蜀道所遇黑衣人的来历,只觉得毛骨悚然,惊惧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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