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振声社”是用来干什么的?只怕除了填补京展缺位以后的真空,再以后就是开王爷牵制自己的一张新牌了。
宁默石不会去主动问开王爷,但这些细情,他却从来不曾放弃与闻。
他已擦完了手,忽低低一笑道:“你下去吧。”
他听着下属继续禀道:“前一项,他们表面上已很成功,但灾星九动的老大私下里非常懊恼,京展的那一摊子事不是开王府里的那些人所能全部了解的。他的关系,他的财力,他的密巢……”
“前几日,巫毒老大曾经亲自出手,但结果却是,巫老大遭重创,京展不知下落。现在灾星九动的事务就全由‘双巨头’中的鬼楚来处理。这件事,开王府的人事先想得太容易了,以为对方不过是个黑帮头子,可以一举而定。可真正动起手来,才觉得为难。运河码头一战,京展虽负创而去,不知所终,但重伤巫毒,威风勇猛,反正深刻地留在了开封城百姓心中。好在,灾星九动中还有黑道出身的好手,他们还多少了解些一定规则。最近,他们已在创立‘振声社’,打算开始收拢这开封府城里所有上不得台面的娼优佣保、混混青皮的势力了。”
宁师爷没有说话,在属下面前,他从来听得多,说得少,极少。
……京展的手是多毛的,张着力量的,有疤的,那是暗藏在这个城市底层一直被人忽略的却从不曾消失的力……
而宁师爷的手,只是文雅,只是干净,干净得像生来就为执掌天平而生的。
这是三种掌控不同权力与不同秩序规则的手。
以他的身份,只有尽量逃避得不露痕迹。
可那晚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半夜三更,开王爷居然不顾一己之尊,在酒醉之后竟然也摸到了他的房里。每想起这件事,宁默石都觉得这是他生命里最荒唐的一场闹剧:黑灯瞎火的账房,为欲念所催的开王爷与西林春就这么相会在一个账房师爷的房间里。西林春故意灭了灯,一开始只认为回来的定是宁默石。她的挑逗无声而大胆。开王爷先开始还当作是宁师爷偷养的别的女人,他有心促狭,账房里于是开始上演起一出好戏。
让宁默石当时感觉最大苦恼的就在这里。西林春毕竟是女人,她还比较容易躲避,可开王爷不是个容易让人拒绝的人,他的那一份关注常常让他避无可避。
他那时独宿于账房,有一天晚上,他从外面回来,刚走到窗下,心里就有了一丝警惕。他是个很细心的人,这房门的搭扣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然后,他听到了屋内低低的声息。
但开王妃此生最大的遗憾也许就是:自己枉称美丽,却几乎注定没有机会做一个可以略施风情的女子。她也不敢挑逗别的男人,因为,那会有麻烦。开王爷的脾气很是暴戾,只有拘谨如刚入王府的宁默石,才给了她最大的挑逗余地。
那时候的他,毕竟在外人眼中只是个什么都还不懂的男孩子。
她喜欢看着宁默石为她的挑逗而苦恼,又不敢恼、不能恼的样子。那里面像有一些让她心动的年轻与稚气,就好像是猫捉老鼠的一个游戏。
……因为她当时正想替开王府找一个算账的师爷,用来管内库的账本。这个人必须年轻,必须要有点才学,又必须要对得上她的眼。
所以她干涉了乡试。
她看中了宁默石。她的嘴唇轻轻一碰,宁默石那么用心作出的三篇策论便被主考扔进了废纸篓里。宁默石穷途末路之下,也就真的只有入了开王府,成了开王府的一名管账师爷。
她看得不可谓不仔细。宁默石其实并没有老,他的五官依旧在原来的那些位置,依旧……那么清拔爽秀。只是,皮肤上的气色,再不似原来天然然的、恍如无色琉璃般的色泽,而是一日一日,“青如天、明如镜、薄如纸、声如磬”,那么青白下来,变成一面让人看不透的青瓷。
变了——自己确实是变了。
宁默石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想起些往事。只有在这个冷殿里,他才允许自己想起那些往事……刚入开封时是哪一年?还是十好几年前吧。那一年的乡举,直到过了好多年后,他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考取。
但宁师爷的好看,却在于他的干净。干净的事物总像有一种能够劈开别人角膜的力量。好多年以前他刚走入这个城市时,那一份干净还多少带有些让人不安的味道,会让人生忌,会因为稚弱而让人陡生**践踏之欲。可如今,好多年过去了,他的干净已只给人以一种稳定感。似乎无论牵扯多复杂的事到了他这里,都会一下子变得明白。而在他做什么决定的时候,那份干净会让他的决定显得更清晰、更有力。
“开王爷这些天在忙什么?”
宁师爷向手下的暗探问道。
她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即陷害于我,又陷害了斩经堂的局?”
她的胸口忽一阵耸动,好半晌,才勉强平复下来:“你下手可真狠呀。一丝余地也不给别人留。你变了,变得不再像刚入开王府时那么一个年轻单纯的子弟。我有时怀疑,你还是当年的那个小石头吗?”
宁师爷默默地抬起眼:当年的小石头?
这个殿内,差不多所有的东西都是石头制的,不多的几样,石礅石床,看着硬而且冷。
这里是开王府的冷殿,专门禁闭那些不贞的女子。
“开王爷让我来问你一句话,京展他现在到底在哪里?”
一呼一吸痒酥酥的。
宁默石默默地看着云母屏风上的石纹,那石屏风磨得很细很薄,可以透光。石屏上,映着一个女人的影子。
女人就坐在屏风背后。屏上的石纹天然生就成几片芭蕉叶子的样子,在巧手匠人的打磨下,更加惟妙惟肖,像一幅大笔写意。
石屋坐落在开王爷驻跸街别宅的最空荒处。
石屋里空****的。那被石头砌成笼罩的空间因为过大而有一种奢华的感觉。但太过奢华,奢华得都冰冷了。
因为空,这里显得像是一座传说中的“冷宫”。
2.石屏
西林春是个美丽的女人,甚至大家都说,她是开封城里最美的女人。
如果有人说她就是在整个天下也算当世极品,只怕也没人会反对。让大家好奇的是,自从十多年前,她猛地销声匿迹后,这些年她一直都住在哪里?
1.师爷
宁默石每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洗手。
虽然他如今已位高权重,却并没有养成什么真正奢侈的习惯。他唯一的多余的习惯还是从幼年带来,那就是不断地洗手。
——又到了去看开王妃的日子了。
今天开王爷只怕又不在家,更不会在她那儿。
只能去一趟了,谁叫这是开王爷专门交代给他的任务呢?
说起来,他也算得上开承荫开王爷的一个重要心腹。开王府所有官面上的事,一向都是通过他这个府衙师爷来打点的。但这次,对付京展,开王爷却绕过了他。
——为什么呢?
其实他早知,随着他在白道上势力的一天天坐大,开王爷也已开始忌着他了。
那属下眼睛里看着,嘴里并没忘记回答:“他在忙着两项计划:一项是‘封杀’,一项是‘勾陈’。一项是忙于封杀掉斩经堂在开封城里的所有力量,不给京展以一点喘息之机;一项却是为试图找出那个传说中承接了朝廷密旨来开封城接头的人。这个人,像很难查。开王爷查了两个多月都没有查到,现在已不惜动用重金请来‘猫耳朵’的人来调查了。”
“猫耳朵?”
宁默石扬了扬下颏——那是两河之地最精明的探子了。
那个属下正看着宁师爷的手。宁师爷在这个城里有着不多的几个卧底,埋伏在他们该埋伏处,如同宁师爷一贯做事的风格:不该用力的地方绝对不用;该用力的地方,也绝对不多用上哪怕一丁点力。
——那是一双衬在银灰色雪纺上面的手……其实那属下也曾看过很多有权力的人的手。在这个城里,没有人会比他们这些干卧底的观察更仔细更明白无误的了。
……开王爷长了一双多肉而厚的手,那手有如一扇猪肉般地给人以窒息感和饱胀感,如同他的权力……
借了窗缝,他看清了——西林春,是那个让他想避却越来越避不开的西林春。
他在风露里站了一刻。屋内,只要是西林春在的地方,让人想起就会生起一片春意。
宁默石站了很久,然后就悄悄躲了出去。
但那时的宁默石,却不只为她的挑逗而苦恼。让他更苦恼的,是来自开王爷的目光。
开王爷生长富贵,对于他来讲,人间欲望的游戏真正是百无禁忌。宁师爷很能干,做出的账滴水不露,一时兴起提拔起来后,那些涉及公家的账交到京里去时也不会给他留下一丁点麻烦,无论他怎么侵占本属于朝廷的钱米——这就是他对于宁师爷最初的印象。
然后,他在百忙中见到了这个少年男子,那么爽隽的风神,漂亮得像是汝窑的瓷器,跟女人绝对不同的俊爽之气,却也惹得他不由得微微心动。
那时的宁默石也真的生得年轻爽隽,以致主管家务的开王妃每一次见到他来报账时的样子,就忍不住想逗一逗他。
可那时的宁默石,也当真是拘谨得可以。也许正是这份拘谨才更加撩动起了开王妃的兴致。她的挑逗变得越来越大胆了。她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可惜,正是因为生得太美丽,她早早地就做了开王爷的王妃,女人的那一些小小的快乐她都来不及尝试,比如:风情。
美丽女人的风情就如小猫嘴里长出的尖齿,时不时拿出来磨一下,总不免自己心痒得难受。而拿出来磨,却可以赏心悦目地看着别人心痒得难受。
那正是为了这个正坐在石屏风后的女人。
她真的很美,哪怕是在石室冷宫,哪怕隔着屏风,还能让人感到如沐春风之意。
可当年,让他怕的就是她这种因为美而产生的自信。
当年的小石头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年轻男孩儿,而现在,他已是一个男人了。他在心里呵呵地苦笑着:男人……那心里响起的呵呵的声音像一个人在冬天里倒抽着气,一口一口地冰冷。
“这些年,我是每月一次看到你这么慢慢地变了的。”
这么些年,只有宁默石被开王爷允许每月来看王妃一次。只有他,只有这个男人,才是她唯一能接触到的生人。
宁师爷揉着自己苍白的手指,没答西林春的话,反问了这么一句。
石屏后的女人忽然笑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脆,落在石头地上,一片片地碎裂。
她的声音里带着嘲讽:“宁师爷,他就算是真的被蒙在了鼓里,难道你也是?他以为我在榴莲街上勾搭上了斩经堂的子弟,难道你也这么想?你敢说,这不是你亲手作就的一个局?”
女人的影子透过石屏映了出来,在芭蕉叶子下,依旧那么娇俏俏得如有春意。
当此佳丽,宁默石却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自己为灯光映在屏风上的剪影。
屏上的石纹模糊了他脸上岁月的痕迹。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以为他早已成熟,今天,却又一次惊心地在石屏上看到了一点当年的遗迹。
屋里,只有一架石屏。
“原来你还是这么恨我。”
那个声音透过石屏,还是亲密得像是在你耳边呵气。
只有开王府家祭时,她才会稍稍露一下面,就那时也是一晃不见。而其余的时间,她都在哪里呢?
但没人敢问开王府的人。这件事就是在开王府内,似也早成禁忌。大家只有背地里、私下处一次一次饶有兴味地猜度着。
那是一间石屋。
用冷水洗,不管多冷的天。
只是,如今他已换用苏州产的最好的雪纺来拭手。
宁师爷是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这一点在整个开封城里都大有令名。开封城是个古老的城,古老得让一切事物进入这里都变得混沌了,包括年轻,包括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