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他可以想象,那种等于被人凌迟处死的痛苦,钝刀一下下地划落在皮肤上,然后撕扯着割掉肉,鲜血淋漓。
而且,每年的今日,也是他回宫的日子。
今日一梦,让他醒了很多,过去四年混沌的梦境,让他忘记了很多东西。
慢慢地将刀放在腰间,她笑了笑,走上台阶,然而每一步,都如此沉重,脚底像是被人扎入了针一样疼,而身体也冷得发颤。
她自然会离开,但是,多么希望,他没有看到她离开,只是,她内心还会抱有一点点幻想。
然而,他一句,让她走吧,将她生生惊醒。
她哪里是他们的夫人,她不过是一个死人的替身而已。
“不要挡住她!”突然,身后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
她愕然回头,看见他站在屋檐下,银色的发丝在风中一缕缕地飞扬,绝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极了她第一次在圣湖下看见他的样子——宛若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门口,她一身红色的劲装,和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露出手腕和雪白的腰肢,铃铛随着身体的晃动,发出脆耳的声音。
“都给我让开!”她的声音在颤抖,却充满了火气,手里的刀,在天空划出一刀凌烈的影子,当即,挡在她身前的侍卫和丫鬟都闪身避开,但是等她放下刀,又挡在了她身前。
“夫人。”
“什么事?”景一燕走出去,见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跑来。
“殿下,夫人她。”
“她怎么了?”没等侍女将话说完,他整个人就掠出了房间。
然而,她始终记不起,记不起!
所以,他也怕万一有一天,她也站在他面前,而他却不记得她,甚至亲手将她杀了,该怎么办?
“那您怎么办?告诉她实情,她是木莲的转世,然后告诉他,您要死了?”景一燕苦苦一笑,“而且,这些年,若非因为您,西岐早就乱作一团。若听闻您死了,那圣湖下,必然再次染满鲜血。到时候,西岐恐怕再也不是西岐了。”
原来,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如此自私?!
“那现在该怎么做?”
“西岐不能没有您。”
“来了,过来坐坐。”他回过头来,深深地凝视着她,然后微微一笑。那一瞬,暮涟看见有几朵白色的小花从他睫毛上落下,非常好看。
暮涟欠了欠身子,坐在他对面的小榻上,便见他递上来一只杯子,碧绿色的杯子以及泛着香味的酒,映着头顶翠绿色的叶子。
“这是?”暮涟有些疑惑,没敢接住。
将身体蜷缩在一起,头埋在膝盖之间,银色的发丝垂落在白色软榻上,裹着他的身子,那一瞬,站在远处的景一燕看见他的双肩在轻轻地颤抖。
有些事情,原来早就不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了,事情本来不是这样发展的,可为何会这样呢?
他不过是想默默地走在她身边,用半个月的时间弥补曾经的亏欠,却不想越欠越多。
“殿下啊。”景一燕突然笑了起来,“您还记得您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吗?我曾说了,您不该这样。你现在给她快乐,给她想要的一切,甚至,让她也不知不觉地爱上了你,明日还将成为殿下您的新娘。然而……
“你可曾想过,几日之后,新月到来之际呢?她怎么办?你没能给她快乐,反而,给她留下了一生的痛!”
他低下头,景一燕的每一字每一句,都像一把匕首一样落在他身上,划过皮肤带给他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痛,但同时,他脑子越发清醒了起来。
“我也是在她离开的时候才发现的。”她咬了咬唇,并没有撒谎,刚才院子里传来突兀的撕裂声,才将他们惊醒,推门看去,已看到她走了。
持剑的手赫然用力,血又溢出一分,然而,出于某些原因,他还是控制住了力道,随即准备收剑。
“殿下,您要去找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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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疼吗?”另外几个丫头也冲上来,将她扶起来。
“不疼,一点都不疼。”看着手臂上的丝丝血痕,以及脸上火辣辣的疼,她苦笑道。
如果是这样,那她情愿没有出现过。
手撑着身体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沿着来的路,跌跌撞撞地往回走,心里却是一片苍凉。
这路,她可以沿原路返回,而对感情她能沿原路返回然后重新选择吗?
她和那个叫木莲的女子太像了?因为名字,因为神色?
舒景说,颜绯色的妻子死了,白衣女子说,木莲已经死了。所以,那个和她同名,和她相似的人,是颜绯色的妻子,颜碧瞳的娘亲?
咬着手指,将泪水和指尖的鲜血吞了下去,掩盖住自己哭泣的声音。
“殿下,木莲已经死了,这个不是木莲。放开吧,如果您再坚持下去,西岐怎么办?小公子怎么办?”屋子里,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在哽咽、在哭泣。
而暮涟刚才被压下去的泪水终于从眼眶中滚落。
替身?木莲?
“你却因为那个女子的名字是暮涟,便生生认为她们是同一个人!可是,木莲已经死了,四年前已经死了!如果她真的回来,那为何她的星宿不亮,甚至,连占卜的时候,都显示她的星永不会再亮起来,所以这女人根本就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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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宫虽然不会杀你,但是,也不会容你任意胡说!”
“殿下,您今晚已经……”
“本宫知道!”他低声打算,语气凛冽如昔,“但是,根本就不够。”
那驱魔铃已经将他的力量几乎消耗殆尽,加上过了圆月之夜,他本身的力量就会削弱,此时,他已经无法遏制地下那些贪婪的恶灵了,甚至,他能感觉到,那些手已经在接近他了。
颜绯色放下手里的杯子,修长的指尖擦去唇角遗留的血渍,轻轻地摇了摇头,道:“不够。”
“不够?!”
“不够!”这两个字,同时在白衣女子嘴里和暮涟的心里呼了出来。
靠着床头的女子也醒了过来,却看见**空无一人,自己还披着别人的袍子,慌忙跳了起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跑了出去。
“咦!那个,子轩呢?”抓了一个丫头,她慌忙地问道,“皇上呢?”
“是暮小姐吗?皇上在前边院子等您。”
吸食人血的魔鬼,是他未来的夫君吗?是那个将他拥在怀里说要娶他的漂亮男子吗?
为什么此时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如此陌生?
那双阴冷的绿色眸子,因为吸食人血而娇艳的唇,还有那张让她每每失神的脸。
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接过杯子,秀美有些不悦地蹙了起来,半晌之后,他将杯子放在了唇边。
天!他这个动作……
“颜绯色,你要做什么,你在做什么?”暮涟立在原地,睁大着眼睛震惊地看着里面的情景,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手也紧紧扶住门框,以防自己倒下去。
“绯色!”暮涟刚要开口,却听到那女子先说了话。
听到声音,他没有抬眸,一直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似乎很疲惫。
“殿下,该进补了。”景一燕将盒子放在一边,然后打开,将里面的东西端了出来,那一瞬,躲在窗口的暮涟顿时一僵,脑子一片空白。
几人走到门口,垂首跪在阶梯处,将那个盒子平举在头顶。与此同时,厢房的门再次被打开,刚才进去的那个女子走了出来,俯瞰着地上的几个人,然后接过盒子,掀开看了看,露出满意之色,便挥手让一干人都退了下去。
暮涟站在柱子后面,思了半刻,还是决定去看个究竟。猫着腰绕过园中的红色蔷薇,穿过长廊,转弯,躲在了厢房的另一侧,而刚好一扇微微开启的门留了一条缝隙,足以让她看到房间里的一切布置。
依然是刺目的红色,精致的雕花八宝屏风,屏风后面隐隐可见的殷红色帐子、红木桌子、柜子以及挂在墙上的那些珍贵字画,还有一整屋子的桃花。那些桃花,色泽妖艳,粉里透着血丝,诡异地绽放,更奇怪的是,明明花开在眼前,她却闻不到一丝香味,而是刚才那种刺鼻的腥咸的血腥味。
是那个要将她置于死地的西岐族长,她暮涟当然能记得她,主要是她那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恶毒眼神。
而现在,这个女子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跟着景一燕穿过庭院,进入到深院的时候,一路上没有一个人,不过,空气中却隐隐有温热的血腥味。
触手上去,是刺骨的冰凉,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她摇了摇头,告诉自己,明日自己将会成为他的新娘,穿上他的嫁衣。
房顶突然传来细微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仔细听去,感到有人从房顶掠过,而这时,她也看到屋子外有身影朝这边靠近。
她突然觉得自己对这个男子的爱,不仅仅源于这几天的接触,而是,来自心底最深处——像埋葬在那厚厚冰原之下的水,在这一刻,突然冲破冰面涌了出来,将她覆盖,是痛,是痛,是难以呼吸的痛。
爱一个人,就是为一个人痛吗?
再次晕过去的时候,她脑子里深深刻下了他那双充满痛楚和绝望的双眼。
“每一次,都看着为夫,娘子。”银色的长发下,有隐隐的泪痕从他眼角滑落,混合着抵死缠绵的汗水落入红色的床单上。
她喘着气,身体随着他而起伏,双手捧着他的脸,不知为何,在摸到他泪水的那一瞬,她感觉也有湿润的泪从眼角低落。
明明是欢悦的,为何在对上他的眼睛时,却忍不住哭泣,甚至,一种无言的恐惧从心中慢慢蔓延开来,那是一种从天堂跌落的失落和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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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掠夺像凶猛的潮水将她整个人都覆盖和淹没,让她都无力睁开眼,身子因为他的动作而坠落,触电一样的感觉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又集中,沿着脊椎喷涌而出,似乎那一瞬,在片刻的空白之后,她看到无数朵旖旎的花绽开在眼前。
“木莲,看着我。”这声音,温柔却又那样霸道,“看着我。”
满天飞扬的红色绸带,娇艳欲滴的血色蔷薇铺满了整个府邸,夜明珠的光线在这绯红的映照中变得迷离起来。
手里的红色衣服精致而绝美,上面用金丝绣着的蔷薇和他袍子上的罂粟花交相辉映,格外妖冶,手触摸上去,似乎都能感觉到这些绽放的花朵,一切美得不可思议。
“时间如此仓促,好多东西都来不及准备。”他走到她身后,抚摸着她的发丝在耳边说道,“有时候,好希望时间停止,不要从身边走掉一刻,然而,我却那么无能为力。”
可是,已经有一个人走在了他前头,永远都比他快一步。
在他到达亭子之前,那个人已经霸道地在她肩头留下了一个烙印。
梦中,或许时光再来。然而,梦终究会醒。
长叹一声,他回头看向白衣女子,竟愕然发现她已经离开。
小榻上,只放着一只空了的碧绿杯子,清幽的空气中隐隐传来淡淡的花香,湮没了之前的酒气。
如她所说,有些东西真的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如她的离开。
跑到院子门口,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慌忙停下来,喘了一口气,欠了欠身子,走过来。
“皇上,您刚醒过来,不宜喝酒。”她的声音,温婉动听,随即捡起落在递上的袍子,俯身披在他身上,然后退在一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含深情。
燕子轩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杯子,似乎想起第一次看见这个女子的时候,他将她救于飞驰的马蹄之下,而那个时候,距今有多少年了?
“誓言诺言,还有你所坚守的一些东西,都将成为过眼云烟,都会离你远去。而在你竭力维护这些诺言的时候,却时常忘记了你身边最重要的东西。”
“木莲,你要告诉我什么?”他声音哽咽在喉咙。
“皇上,小女子只是想说,你错过了一些最美好的东西。”暮涟抬头看向远处,“您在这里等一个女子的诺言四年,然而,你可知道,有人等了你十年。”
舒景!暮涟细细地品味着这个名字,想起了舒景今日掩面痛哭的情景,心里微微一酸,便问道:“燕公子,唐突地问问,刚才您说这槐树下,埋着一杯酒。”
“是啊,我等人回来还我一杯,不过,此时看来,不必了,就让它埋在那里吧。”
“为何呢?”
暮涟不好意思地接过来,笑了笑,却不知道说什么。
“之后,你们有什么打算吗?”燕子轩问道。
“我是想回回楼,我义父还在等我。”想到这里,暮涟突然狡黠地笑了起来。
雨水从天而降,落在雨伞上哗哗作响,身下的马在雨中狂奔,他的手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挑眉看着那刀剑晃动的避雨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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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贵的靴子踩在雨水里,刚才还厮杀一片的林子,已经恢复了平静,所有的人看到他都悄然地躲在一边,唯有趴在地上那个头发凌乱的红衣女子——他的王妃。
忘记了一个身为燕氏子孙的责任,延续燕氏血脉。当年骊山之劫,就剩下他和颜绯色,而颜碧瞳和小烨年纪尚小,不足以维持燕氏血脉。
这样的责任,既是可悲,也是无奈,而他躲避了四年,如今还是不得不面对。
一想到那些成天跪在天台号啕大哭的两朝老臣,他每每头疼,这次,或许真的能将他们打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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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明日你要成婚,我提前敬你,可能,我不能参加了。”纵然说服自己放手,但是,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是犹如五雷轰顶。
他也知道,自己能放开,能放下,已经做了许多努力,然后要他笑着看着颜绯色迎娶她,这样,他还是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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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下阶梯,缓缓走向大门,周围的侍卫和丫鬟都默默地跪下,埋着头。而他错身从她身边走过,站到大门口,单手扶住合着的朱门,用力一推,吱呀一声,门打开了。
转身扫了一眼下面的众人,他的目光却根本没落在她身上,随即负手站在一边道:“既然她要走,就让她走吧。”
握着刀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的那个人,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我不是你们的夫人!你们让开,不要挡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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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涟握紧了手里的刀,厉声吼道,眼中布满了血丝。
“夫人她要走,所有人都拉不住。”侍女低着头恐慌地说道。
“带本宫去。”
脚下的蔷薇已经零落成泥,红色绸带凌乱地飘在空中,他伸手一一抚摸,穿过走廊,绕过小花园,来到了府邸的大院。
喀喀喀!他捂住心口,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每当胸口浮动一下,那没有完全被消化的鲜血就会沿着嘴角溢出,滴落在白色的狐裘上,而身体也会冰冷一分。
“这或许是报应吧。我注定得不到属于自己的东西,当日出卖自己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这些。”他的头埋得很深,白色的发丝下遮住了他的脸,只看得见那隐隐的血丝。
“殿下……”门口,突然传来侍女焦急的声音。
“你让我彻底成为魔鬼?”他抬起头,盯着她,“然后忘记关于她的一切,关于自己孩子的一切,成为一个只能嗜血的怪物?如果是这样,那我宁可带着关于她的记忆死去,而不是忘记她。
“站在自己爱人面前,对方却认不出自己,那种痛,好比万箭穿心!我已经深深体会过了,我不想她也承受这样的痛苦。”
第一次站在她身前,拉着她的手说,那请您记住我的名字——颜绯色,朱颜绯色,颜绯色。那个时候,心中岂能用一个“痛”字来形容。好多次,他都想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娘子,我是你的小妖精,是你的颜绯色,是你一生的挚爱啊。
自己还天真地想给她一个名分,想告知天下,木莲是他颜绯色唯一的妻子,然而,这个名分却会成为她一生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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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日他只是救了她,然后转身躲在她身后,或许,她已经找到了新的幸福,对吗?
她所说的,是他从未考虑的过。这些天来,他每天沉溺在她的一颦一笑中,忘记了时间在走,忘记了自己寿命将尽。
这些天,对于幸福的贪婪也让他忘记了,新月之后,将留给她的是什么。
景一燕说得对,他给木莲的所谓幸福,不过是短暂的,然而一旦他离开,将留给了她一生的孤寂和思念,那种感受,会将昔日的爱情和甜蜜卷走,不留下一滴。
“既然她都听到了,那本宫自然要告诉她实情。”
“呵呵呵!殿下,一如五年前一样,你看到木莲会乱了阵脚,现在,你竟然也看不懂啊。你迷恋着她,想尽办法接近她,得到她,可是,如果您真的喜欢她,您可曾为她想过?”
“本宫并非为了得到她而接近她。本宫,只是想让她快乐,因为我欠她太多。”
再疼,有她的心疼吗?
甩开丫头,她稳了稳身子,朝自己所谓的新房走去……
“你知道刚才你说什么了吗?”手里的剑横在景一燕的脖子上,一丝鲜红沿着剑刃滴落在地上,他绝美的脸此时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碧绿的眼底杀气翻卷,就连握剑的手都布满了青色的血管,“你刚刚明明知道,她在外面,是不是?”
身前有碍人的红绸,脚下有馥郁的蔷薇,然而此时看来,竟然是对自己莫大的讽刺。伸手用力一扯,将头顶的帐子一路扯开,脚下的花也瞬间成泥,沿着她的步子颓靡地铺开。
“夫人。”内院的丫头突然看见她失魂落魄地跑来,身上还缠着绸带,慌忙扶住她。
“夫人?我哪里是你们的夫人啊?”她抬手对着冲上来的丫头就是一掌,然而,不知为何打出去的力量却瞬间反弹,让她整个人向后一个踉跄,从石阶上摔了下去。
前边院子?暮涟舒了一口气,忙走了过去。自己去照顾病人,倒没有想到自己睡着了,还好,他能到前边院子,这说明,他好了。
院子里馥郁满园,周遭格外安静,绕过小花楼,便看见一株百年槐树傲然立在院子中,而树下,放了两张小榻和一张木几,上面放着一壶绿酒和两只翠绿色的杯子。
小榻上,靠着一个白衣男子,华贵精致的袍子铺展开来,上面落满了白色的槐花,墨色的头发用绿簪固定,几缕青丝在风中拂动,露出一张轮廓精致俊美无比的脸。
原来,她像的是他的妻子啊。
所以,第一次相见的时候,颜绯色才会那样看她;所以,他才会执着她的手问,你叫什么名字;所以,他才会沿途跟来,无意救了她,顺带将她留在身边;所以,他才会蹲下来,温柔地替她擦脚;所以,他才会在意她和白衣的拥抱;所以,他也会变法术送给她满天的鲜花。并非因为是她暮涟,而是因为她将她当作了木莲,是因为对那个女子的爱。
那她暮涟算什么?替身,对,她自己是替身。
“那个人叫木莲,莲花的莲。”双手捂着耳朵,脑子里嗡嗡作响,暮涟闭上眼,就看到那个带着碧玉的神秘女子,似乎,此刻又听到她在自己的耳边低语,“那个人叫木莲,莲花的莲。”
“我只是觉得,你太像一个人了,真的太像了,无论言行举止,还是眼神,都是如此像她。”
几日前那个女子的忠告似乎还在耳边,似乎还看到她在冷笑,带着讥讽和嘲意,说:“但是,颜绯色未必会这样想啊。因为你和那个人太像了。”
“我情愿殿下杀了我!西岐没人制管,您也不至于这般洒脱,选择那样一条路来走,选择一个替身来慰藉你自己。”
“替身?”暮涟疲软的身体又是一个寒战,每个细胞和皮肤都因为这突来的一句话收紧,似乎有千万根寒针刺入身体,将她活活地钉在了墙上。
替身?怎么会是替身?
景一燕站在旁边,看着桌子上的杯子,突然用力一推,将杯子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喊道:“已经这样了,你为何还要和那个女人纠缠不休,你知道的,她们明明就不是一人。”
“艳儿!”他提醒道。
“我知道您要说什么,您要我闭嘴吗!可是今日我就要把话说完全了!你以为翡翠从天山来真是为了看你成魔?她不过也是想给你机会,想让你放弃,要你不要执迷不悟!而殿下您呢?
“嗯。”他应了一声,无力地靠在榻上。
此时,听到这两个字,暮涟已经没有丝毫力气撑着不停发抖的身子,瘫坐在地上,全然不知道,手指已经被自己咬破,血没入唇齿间。
不够?竟然不够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暮涟用力地咬住放在唇边的手,将滚在眼中的泪水给逼了回去。
牙齿深深地切入皮肤,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而是冷和恐惧。
他,他在喝血吗?暮涟抬手捂住唇,看到他微微仰头,抬起手腕,半合着眼睛将杯中的血一点一点地饮下。
他的动作依旧优雅高贵,密长秀美的睫毛上还沾着光辉,漂亮如初。
然而,他却是一个喝血的魔鬼。是啊,她忘记了,颜绯色是魔鬼啊。
那女子的手里,捧着一只透明的水晶杯子,而杯子里,竟然是殷红妖娆的血,新鲜的血在夜明珠的照耀下泛出迷离的光泽,似乎还冒着热气,然而,腥味却更加浓烈,令人作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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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将杯子呈在他身前,这时他才睁开了眼,一双碧绿的眸子,不同于颜碧瞳的碧色,此时颜绯色的瞳孔是一种暗绿,像墓穴上隐隐的青苔,让人战栗不止。
目光移开那些桃花,暮涟看着那白衣女子走了过来,手里捧着盒子,推开屏风,掀开帷幔帐子,将它们挂在旁边拴着黄色璎珞的钩子上,而那时,暮涟的脸顿时变得苍白。因为在帐子后面,她看到了一张铺着白色狐裘的华贵软榻,还有躺在榻上的那个人。
银色的头发,苍白毫无血色的脸,和身下的狐裘融为一色,若不是他身上的红色的袍子,根本就看不到他在上面。
“殿下。”
走过长长的回廊,暮涟躲在柱子后面看到她进了一间厢房,厢房外面站着几个黑衣人,看不清表情,而待她进去之后,几抹黑影从房顶掠下,落在院子中,其中一个走在前面的人,手里捧着一个匣子。
暮涟蹙眉——感觉血腥味越发浓烈,而且,她敢断定,那味道是从盒子里飘出来的。
血腥味在芬芳馥郁的院子里竟然如此浓烈,即便远远站着,她都能感觉到味蕾的翻涌。
缓缓睁开眼,床边的女子靠在床头已经睡了过去,墨色的长发简单地束起,几缕发丝沾在白皙的脸上,双眸紧闭,粉色的唇微微扬起,溢满了笑意。
修长的手指,悄然探向她的头发,而在碰触的瞬间,他收了回来,起身将袍子披在她身上,揣着手走了出去。
尘埃在挤进门缝的光线中跳动,然后缓缓落定。
翻身上床,她紧闭着眼睛装着睡了过去,而门也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过来,掀开帐子,看了她半天,然后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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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不算陌生的侧影。
醒来的时候,已然是深夜,红色的帐子轻轻地吹动,拂在她脸上,伸手过去,身边空无一人,她吓得慌忙坐了起来。
屋子里,还是先前的摆设,而他却不知了去向。
空落落的感觉将她包围,她起身,穿好了衣服,看着自己的喜服。
为何啊,明明觉得幸福就在手上,就被自己捧着,她却觉得会丢掉呢?
忍不住,她仰起头,咬上了他的唇,这一次,不是温柔的轻触,竟是双方都想将对方吞入的厮杀,唇齿间有泪水和鲜血的交融,苦涩而腥咸。
心中的痛也越加强烈,在这几乎让她濒临死亡的吻中,她看到了无边的黑暗和闪过的红色。
她身子微微向后扬,抬起了迷离的眸子,看着他,无力地喘息。而同时,他腾出一只手,扣住了她的下颚,让她的脸和视线都直视这自己。
这个动作,如此贴近,却又不得不面对他燃烧着欲火和痛楚的眸子,那清澈的瞳孔,她几乎可以看清自己——面色酡红,唇红如梅,一副娇媚的之态。
“看着我,娘子。”
“怎么了?今天你说话还真是奇怪。”他将下颚靠在她的肩头,低垂着眉,修长的睫毛闪着碎光,银色的发丝让他的脸看起来格外苍白。
“我只是觉得给你得太少,我恨不得将整个天地都给你,恨不得将自己的命都给了你。”悠地,他双臂猛地将她抱紧,恨不得将她压碎在怀里,那一瞬,她只觉得身子一轻,被他凌空抱起。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她唇已经被他堵住,欺压在他的禁锢之内。那热烈而霸道的吻让她无法呼吸也无力反击,唯有害怕地攀着他的胸膛,像一只待宰的羔羊。
此时,燕子轩起身抿嘴笑了笑,将手里还残余的一点酒倒在了土里。那下面,埋着另外一杯酒。
暮涟走出府邸的时候,天空的残阳已经将半边天空染得绚丽通红,而夕阳下,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拉得格外长,相互追逐,空气中,还有隐约的孩子奶声奶气的笑声。
她抱着手臂,歪着脑袋看着那两个人,嘴角不由得扬起一丝幸福的笑容。
应该有十年了啊。
是啊,有十年了。十年中,有的走了,有的去了,有的死了,而她还一直都在。
此时,心里已经不知道是何滋味,只觉得五味杂陈,又苦又涩,却有隐隐有甘甜在内。
“朝花夕落,人去人归,十年中,有很多东西都离你而去,然而,那个人却一直不曾离开,一直坚守在您身边。”暮涟顿了顿,将刚才那杯酒举头饮尽,然后起身,兀而笑道,“皇上,有时候,您只要回头,会发现,其实你最重要的东西不在前方,而是在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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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的杯子在指尖晃动,燕子轩只感觉到呼吸一滞,回头看去,远处,落花满天,雨后的夕阳显得格外妖娆,赤红一片,而云端下,一抹紫色丽影跌跌撞撞地跑来,裙摆扫过地上的落花,拂过青草,她面容娇丽,神色担忧,略显疲惫。
“这样,才会有一人一直欠着一个承诺啊。”他低眉一笑,又倒了一杯酒,此时,她和他之间,剩下的就是那杯酒的牵连了。
“可是,皇上,时间在走,从不停歇,光阴也在流动,所有东西都会变。那个承诺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慢慢被人遗忘,就如这杯酒被埋在树下,可终究一天,它会在你不知不觉中慢慢地挥发,不留下一滴酒渍,甚至不留下一点气息。”
燕子轩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子,她这番话,是在劝他放开吗?
临别时,她曾经和义父打赌,要带一个男人和孩子回去,不过是玩笑之言,却真的成了真。
一想起义父将要和加香成婚,她笑得越发开心。
“那以后要常回来,我和舒景会想念颜碧瞳的。”他笑了笑,将酒一饮而尽。
女子揉着肩膀,艰难地抬起头,眼神从他的靴子移植到他脸上的时候,顿然定住。
那一双眼睛,像沙漠中清亮的河湾一样清澈漂亮,眸子底下,流光溢彩,充满了欢喜和惊讶。
时光流转,若时光流转,他不会给她一个讥笑,不会给她一个冷嘲。而是,将她拉起来,拥在怀里,如果时光再来,一切便在那里从头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