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天，槐安就发现了当男子的好处。
某日微风和畅，符禺山晨雾缭绕，高低起伏的群山沉浸在一片云蒸霞蔚中。
槐安正想回去继续蒙头大睡时，几个素常比较顽劣的小师弟找上门来。
“小师姐，我们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槐安淡淡地睨他们一眼：“符禺山还有我没去过的吗？”
“这你绝对没有去过。”童辛殷勤道，“这是一个不用修炼就可以让你赛过活神仙的地方。”
不用修炼？
就这四个字就已经足够引起槐安的好奇心。
看着他们三人一脸兴奋，槐安便在心里揣测着莫不是哪个道家高人隐居符禺山？她将能想到的高人名字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却万万没想到，这个高人叫老鸨，隐居福地叫仙鹤居。
说是数千年前，天界的文曲星首次来幽云，便是到仙鹤居做客，与这些修为浅薄的生灵吟诗作对。
书中记载这仙鹤居是各路能歌善舞的生灵们闲茶把话的地方，因这里的生灵大多是凡界很多书生墨客的陪读物，主人逝后，他们再无安居之所，四处颠沛流离，但曾日日耳濡目染，故而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其实这个地方槐安早就想来一探究竟了，怎奈当初女儿身乔装几次都被识破。
如今的槐安折扇一开，直接就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但是进去喝了两盏茶后，她就后悔了。
符禺山地势崎岖，仙鹤居高悬崖岸，四方云海皆是白鹤盘桓，如此意境应是风雅之地，而非眼前这般景象。
前堂舞女姿态妖娆，几桌男子脸如红霞，一片痴迷状。
槐安若有所思：“合着你们平时不带我，就是来这种地方消遣了？”
“绝对没有！”小师弟立刻起誓，“我们是看小师姐现在不是做了回男子嘛，特意带你来开开眼界，平时我们可不敢，大师兄会责备我们的。”
不知道为什么，槐安只要一想到自己的男子之身，就不由得想到广陵都的帝姬送给昭华钰的信笺，又由此想到符禺山下那些捕风捉影的传言，她就莫名地心烦意乱。
槐安忽小声问道：“师兄他……是不是……也到了适婚的年龄了？”
“嗯？”几人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迷离闪躲，迷惑道，“小师姐你说什么啊？”
槐安没再说话，那一瞬间的沉默，她觉得不像自己。
槐安正欲低头喝茶，却见一双鹰纹褐色长靴在她桌边停下。
槐安抬头，她父君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云雾袅绕，积云如雪，连吹来的风都凉极了。
几个师兄弟吓得面容失色，唰地就跪下去了。
“一群混账！”九桓尊主怒发冲冠。
槐安扫了一眼下面跪得整整齐齐的男儿们，叹气：“无一师兄弟靠谱。”
经此一遭，槐九桓决定择日便将槐安送往环琅天涧。
每年想去环琅天涧拜学听课的弟子不计其数，但能留下的弟子却是少之又少，大多数连环琅天涧的门面都没见着就被淘汰出局了。
槐安本将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赛制上，但是她没想到进入环琅天涧比她预期的要顺利许多。
前往拜师的子弟还在三环山接受考验，而她却可以随着九桓尊主父君直往山殿。
旁边弟子作揖让道，用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槐安，风平浪静的表面却掩饰不了他们神色间的交流，这让槐安尴尬之余只能由衷地感慨，仙家果然是仙家，连走后门都如此光明磊落。
想来这次拜师怕是避无可避。
归辞凑前来，没心没肺地笑道：“小师姐不用担心，以你的资历，顶多三天就被奕丞神尊踹回去了，今日回去后我就着手为你准备接风宴。”
归辞有一个厉害的本事，就是不论九桓尊主去哪儿，他都能央其带着他，很是羡煞旁人。
就连槐安也没这样的待遇，只阴了阴脸道：“我借你吉言啊。”
宫殿旁有一处色泽陈旧、与这雅致的环琅天涧格格不入的高台，怪异的是那里面有源源不断的流水溢出，继而凌空直下，形成天然的瀑布。
高台之上水平如镜，高台之下虎啸龙吟。
槐安觉得她父君见到那高台之后，眉间便露出少有的阴郁。她有些担忧：“父君，你怎么了？”
槐九桓回神过来，摇头道：“你们先上去吧，我便不去了。”
前来观礼的世家子弟络绎不绝，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槐安与归辞方过阶梯正好看见东殿大开，晨光落满白玉装饰的琉璃殿堂。
“你便是槐安？”殿门男子忽然开口询问她。
槐安首次来访环琅天涧，被人识出来不免觉得奇怪，只点头称是。
“随我进来。”说话之人逆光而站，气宇不凡。
仙家传闻槐安在同门口中听过一二，其中就有说这奕丞神尊手下有两名执法仙官。
立如玉树行如风者为候宸，一笑妩媚多风情者名宿明。
但归辞还有一个好方法区分二人：“右手执剑的是候宸，左手执剑的是宿明。”
说话间，候宸和宿明二人已至主殿。
殿上之位虽空无一人，但仍有凛凛不可犯的威严。
“既是符禺山门生，又有筱离尊主力荐，想来必是聪慧过人，况仙家四家同气连枝，理应相互扶持。”
一番话看似褒奖，但听在槐安耳里明摆着告诉世人——她走后门进来的。
槐安笑答：“聪慧谈不上，气死人是真的。”
以前一些符禺山的孩童造谣她气死了符禺山先祖，虽然是假的，但她气起人来能把人气死，这本事却是真的。
“不知今日神尊可在？”一位姿态敦厚的中年男子忽然开口，打破了略显僵滞氛围。
宿明淡淡扫了一眼男子：“神尊四海云游，阁下找我二人也是一样的。”
那男子闻得此言，说道：“吾儿竹生一出世，就被预言活不过七千岁，听闻环琅天涧长生道非常了得，所以特来央求神尊收我儿竹生为徒。”
名为竹生的男孩紧攥着他父亲的袍裾，生怯的目光慌乱无比。
候宸瞧了瞧那男孩，四肢瘦弱、骨骼不精，不是什么好料子，便冷色道：“环琅天涧有规矩，历来选拔都是要层层筛选，断没有连五识未开便来拜师的。”
此番话说得叫走亲戚上位的槐安委实难堪，只好低头感慨。这名扬天下的环琅天涧全然不似书里所写那样铁面无私。
槐安未曾经事，只知救世救人才是为仙之道，见得候宸如此言行不一，不免唏嘘：“环琅天涧的人如此刻薄，怕是眷侣都寻不到，弟子脾气尚且如此，这师尊一把年纪了，怕是连他妻子都受不了这脾气，难怪不收女弟子，莫非是个孤寡老人？”
话音刚落就被归辞捂了嘴，归辞正想说话，却听身后殿门处传来一个不轻不重却很有威严的声音：“他非天命，而是天劫，天劫可以度化。”
“尊主。”众人拱手作揖。
槐安方想抬头一睹这位尊主的风华，就被归辞眼疾手快地压下来颔首问礼。
“尊主。”候宸声色干练，解释道，“他年岁已过，又五识未开，如何……”
“自有办法。”奕丞神尊声色平淡，无波无澜。
槐安不记得在哪里听过这声音，隐约有些熟悉之感，还未细细回想却见一人朝着她的方向信步而来。
那人流云绲边的袖口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堪堪停在她面前。
“你方才说，我妻子怎的？”
磁朗之音在槐安头顶漫开，依旧是熟悉得紧，但她还未想起个所以然来，便被一旁十分没出息的归辞抢答道：“我家公子无心之言，请神尊勿怪。”
奕丞未答，深不可测的目光逼视槐安，归辞忐忑不已，满堂静默。
世人皆知奕丞神尊修为极高却从不疾言厉色，唯独“妻子”二字言不得。
九万年前重启崆峒印，致使幽州十六云山覆灭之人，正是奕丞神尊未过门的妻。当年奕丞神尊以一己之力护下半个幽云，他未过门的妻也因此自刎于无阙台，这件事虽然已过去多年，但仍是诸仙不可言及的存在。
幽州十六云山覆灭后，叛乱之人被一一处置，却无人再提及奕丞未过门的妻。前些年有个不知事的仙士言语间冒犯了奕丞故去的未婚妻，惹得奕丞勃然大怒，鞭笞百余后，从幽云除名。
众人捏汗，符禺山弟子口无遮拦，此番怕是要与环琅天涧结下大梁子了。
因着筱离尊主重托，候宸怕槐安有闪失，正欲前去解围，却被善于察言观色的宿明拦下。
宿明暗暗地给他使了个眼色，候宸随之一看才注意到，奕丞神尊深不可测的眸中竟有一丝喜色。
“拜师？”良久，奕丞神尊果真笑了一声。
槐安这才猛然忆起什么，抬起头来视线正好撞进奕丞那双深海般的眼眸之中。
“是你？”
槐安难得语结，她万万没想到不久前遇到的登徒子，居然就是威震四方的奕丞神尊。
说好的三头六臂、白发苍苍呢？
怎会是个丰神俊秀的男子？
这世间之事，果真无奇不有！
奕丞别含深意地将槐安上下打量一番，转过身去，戏谑道：“我这里是不收女弟子的。”
随口一句，便将槐安推入众人焦点。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身子，再看了看奕丞，不知该如何辩解。
周围开始议论纷纷。
槐安有些难为情，撇了撇嘴：“不收就不收。”复又扯一扯归辞的袖子，“走了。”
孰料方至门口，外面峰峦如聚，磅礴的云雾瞬间积成滚滚阴云，瓢泼大雨顷刻而至，密集的雨线像一张巨大的网牢牢罩住环琅天涧。
天色瞬变间，槐安已能感到指尖有什么东西在滋生，她暗道不好，若因她触动天雷，且不说这满室仙家子弟是否安好，就是不慎劈了环琅天涧的物什也是极大的罪过。
可恨她父君未进殿来，现她与归辞傻愣在殿门前，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
身后几百仙友的目光已越发灼热。槐安手指牢牢扣着衣角，略显焦灼，正当这时，忽有一双手从后方用力压制住了她的双肩。
槐安一惊，因着那人力道有些大，她转首挥袖间，体内一道汹涌澎湃的力量便不受控制地激发出来……
后方之人巧妙侧身，避开的是从槐安指尖迸发而出一道炫白天雷，顷刻铺开的光照亮殿堂，也照亮身后奕丞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指尖雷电，将之前那凛凛不可犯的神位劈得粉碎。
这声穿云裂石之音后，众灵惊愣当场，周围寂静得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奕丞再趋近槐安一步，音色竟有些发颤，“你还说，你不是她？”
她？那个柳月？
槐安往后退一步：“我真不是。”
见奕丞久不说话，她又自报家门：“符禺山，槐安。”
“槐安？”奕丞似有些愣神。
槐安觑了觑他身后那现已破烂不堪的座椅：“那东西很贵吧？”摸了摸鼻子，“要不我回去让我父君赔给你？”
“对对对，神尊莫气，我家尊主一定会如数赔偿的。”才反应过来的归辞连连赔笑，说完就拉着槐安逃离现场。
众灵心有余悸。
诋毁神尊夫人，破坏神尊尊位，这符禺山的弟子如此以下犯上，神尊竟放她走了？
还有刚才那笑是什么情况？
而槐安全然不知，一脚踏出殿门，苍宇密布的乌云遽然退散。
合着适才这雨是术法所造？
槐安生疑，急行中，不由得往后回头瞧了瞧，只见奕丞眉宇藏笑，仿若云破日出的那道光芒。
环琅天涧立于峡谷之中，葳蕤青山层峦叠嶂，常年静谧，不闻风声，唯有无阙台，引有流水，回声不绝反而有一种闹中取静之效。台上四端设有封印，旁人皆绕道而行，久而久之成了一块禁地。
槐九桓立在无阙台外，九万年前崆峒印重启导致的那场浩劫还历历在目，唯独奕丞夫人的模样始终忆不起来。
从无阙台侧方绕过来，不少生灵已经陆陆续续地离开，个个面露费解之色，槐九桓方过去便听见几位仙友在津津有味地谈论殿中之事。
“如今这些仙门大家真是越发不成样子，让女子之身来环琅天涧拜师，他们符禺山拉拢广陵仙府不够，莫非还想攀附环琅天涧?”
“符禺山中人还是少惹为妙。”另一个道，“不过话说回来，转阴为阳之术不是销声匿迹多年？莫非那位升羽坤道尚还在世？”
“谁知道呢？今年怪事可真是多。就连奕丞神尊也是一反常态，竟由那符禺山的弟子如此放肆……”
……
自上环琅天涧便被指指点点，现在出来依旧被人评头论足，槐安方叹了口气便看见自家父君站在玉石阶下，宽大的袍子无风自扬，目光依旧凌厉。
千里迢迢去邽山换来一个男儿身，又打点上下才有机会上得环琅天涧，结果拜师无果，想来她父君不生气才奇怪，况邽山的奇术向来无人可破，瞧她父君这个脸色估计又是怀疑是她做了手脚。
但说若不是她做的，估计又要怪到邽山头上去。为了保证符禺山和邽山的友好往来，槐安决定坦白从宽。于是她端着讨好的笑容跑下去扯了扯她父君的袖子，将良渚仙府的事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什么？”讲完来龙去脉，她父君没什么表情，倒是归辞已经震惊到六神无主。
归辞看着槐安的表情似在说“你能活着出来简直就是一个奇迹”，但考虑尊主在前还是收敛一点，遂只惊魂未定道：“小师姐怕是不知道奕丞神尊的未婚妻子便唤作柳月，但因幽云浩劫，两人未曾大婚，可柳月死后，奕丞神尊还是将她纳入族谱，等于承认了她的身份，且自柳月一死，这偌大的幽云，试问哪个敢用柳月之名？”
“那照你这么说，这奕丞神尊是将我认作了他妻子？”槐安双手抱胸，若有所思，“他不会看上我了吧？”
“噗！”归辞忍俊不禁，“你在他眼里不过一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况且……”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眼槐安。
槐安立刻反应过来，不等他再开口，一套流利的落花流水拳已将归辞制裁在地动弹不得。
“小师兄，我错了，我错了……”归辞连连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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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安将他胳膊一拧：“叫我什么？”
归辞吃痛：“小师姐？”
“啊！”胳膊又被狠狠一拧，归辞赶紧改口，“小师弟？小师妹？公子？”
换了几个称谓，槐安也不松手，归辞妥协：“那我叫你什么？”
槐安拍拍自己的胸：“叫我爷！”
看着他们打闹，槐九桓破天荒地没有责备，待他们玩闹累了，他才道：“槐安，我们回去吧。”
声音平静得出奇，槐安头一次被她父君这般和蔼对待，颇不习惯，就连归辞也觉不对劲儿。
两人不再打闹，纷纷站好。
槐安看着槐九桓,乖巧了不少：“父君，大不了回去再找师门，你可别灰心啊。”
“不必了，这大概是天意吧。”槐九桓叹息一声，反是释怀了般，伸手将槐安的衣襟理了理，“回家吧。”
一趟来回，路上槐安贪玩耽搁了不少时日，回去已是秋末之际，符禺山脚下山林泛黄，枯荣遍地，霜寒先入峰顶，似有落雪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