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家公子迎娶索家小姐,两家永结同好,街上鞭炮声响了三十四发,寓意生生世世。
杜君良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孙蓬,见她穿大红喜服的样子,见她成为他妻子的样子。
他等不及地想要见她。
那时候他被关在房间里关了整整五日,他试图逃跑,可是还没出院门,就被抓了回来。
几日没有梳洗,他下巴处已经长出了青色的胡楂,长衫的扣子被他扯烂,整个人颓废得像是街上的叫花子一般。
第六日的早上,房间的门开了。
杜西臣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他,见了他的模样,恨不得在他的身上狠狠踹上几脚,可毕竟是亲子,更是心疼。
他蹲下来,将杜君良衣衫上的扣子扣上,他说:“我已经没了你的娘亲了,我不想没了你。”
杜君良的眼神落在他的身上。
“你想娶,那就娶吧。”
几日不曾进食,杜君良已经没了力气说出一句完整的话:“爹,我……我想见她……”
杜西臣摸着他的脸,笑他心急:“日子定在三天后,你连这也等不了吗?”
他和她的这辈子,就要锁在一起了。
他等。
花轿来的时候,杜君良反而乱了手脚。
媒婆在一旁叫他踢花轿,他不肯,他说这辈子愿意给她欺负。
后面的人围在一块儿笑,杜西臣连连摇头,只想这儿子真是不成器。
杜君良掀开轿帘,里面坐的那个人是他的新娘,是他的爱人。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抖,搀扶新娘的时候,他看见她腰间还坠着他送给她的那块玉佩。
拜过天地之后,杜君良跟着进洞房,却被人拉了回来,酒吃了一圈又一圈,人已经昏昏沉沉。
直到天色黑了才肯放人。
他一路晃晃悠悠走回属于他和她的那间屋子,房间里点着红蜡,他脚下不稳,支撑着坐在桌子边上。
他一直在笑。
他心里念了八年的人,再遇见,他还是喜欢她,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这辈子都只喜欢她一个人。
“娘子。”他撑着手站起来。
“夫人。”他走近她。
人生第一次,他这样唤她,一声接着一声,坐在她的身边,脑袋还是晕乎的,可是就是叫不够。
酒气在两人之间散开,他喃喃又唤了几声。
如意秤在手里,他费了些力气坐直身子,面对着她,掀开红盖头。
“啪嗒!”
如意秤掉落在地,杜君良红着眼,冷着嗓子问:“怎么是你?”
原来从一开始,上花轿,跟他拜天地的那个人,一直都是索真。
九日前的那个晚上。
大夫人一纸婚书落在地上,那上面,是孙蓬的名字。
“这些年索家养着你,于你已是大过天的恩情了。如今索家蒙难,你该还恩了。”
索家早已没了风光,这两年一直靠借外债维持陶瓷窑的运作,到今年,内忧外患,已经负债累累,债人上门。
婚书上,跟她八字相配的那个人,足足大了她四十岁。
一个花甲老头,娶娇俏娘子。
本该就是庶出的女儿该做的,更何况,她只是冒名顶替的,于整个索家来说,是她仅有的价值。
“你准备准备,九天后启程。”
然后,她就被锁进了西院。
她想过跑,可是雪女为了护她,丢了性命。
那么一个鲜活的人,就死在她的面前。她尖叫,她咒骂,可是没人多看她一眼。
索真中间来过两次,可都被大夫人的下人拒在门外。
索昭夜里也偷偷来过,他想翻墙带她走,可是被下人团团围住,听说,大夫人罚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
她不知道杜君良现在怎样,她好想见见他,拉着他的手,靠在他的背上,听他说说话。
一个夜里,她好像梦见索琴了。
索琴坐在房间里,桌子摊着纸,一笔一画地练字。
方丈得了空来见索琴,索琴问方丈:“我有个朋友,叫孙蓬,可是我不会写她的名字,你能教教我吗?”
沙弥来唤,方丈说:“下次我教你。”
梦境一转,她看见九岁的索琴,身上还染着血。
索琴抓着她的手,眼泪簌簌而下:“你救救我的父亲吧,若是亲事不成,索家就没了。”
翻个身,她醒了过来,眼角有泪。
这些年,她用着索琴的名字,顶着她的身份,好像是该还债了。
七月初七,索家大门停着两顶花轿。一顶,往杜家,一顶,往上海。
她亲眼见着索真上了花轿,鞭炮声在她耳边炸开,炸得她的身体四分五裂,被人推着上了那顶往上海的花轿。
上一次分别,他追着她。
这一次分别,她看着他。
花轿从杜家经过,她看见他背起新娘跨过火盆,他笑得那么开心,如果知道了背上的那个人不是她,会不会难过呢?
她摸着腰间,才想起玉佩早被大夫人抢走了,当年一出狸猫换太子,今日又上演。
可惜了。
她落泪。
可惜了,今日,她才是太子。
她的手上,抱着个八音盒,是当年索昭留洋回来时带给她的礼物。
她身边,最珍贵、最值钱的,只有这么一件。
她本来想,在他们成亲那日送给他的。
玉佩没了,这个八音盒,她也没能送出去。
她想,她跟杜君良这一辈子,大抵是无缘了。
那下辈子,我们一定要早早遇见,早早相爱,早早相伴。
花轿在两日后到上海,花甲新郎掀开轿帘时,里面坐着的那个娇俏新娘早已经没了气息。
她的手里抓着个八音盒,风进来,八音盒落地,有歌声传来,没人能关掉。
尾声
港口的人说,小曲儿他爹疯了。
听说女儿在当差的宅里被人活活打死,几日之后,小曲儿又同八年前一样疯疯傻傻,跌进海里,也死了。
港口前新开了家面馆,掌勺的是个大爷,别人管他叫刘四叔。
四碗面上了,旧烟枪打在那几个年轻男人脑袋上:“吃了快去忙活事儿,还要不要赚钱娶媳妇儿了?”
年轻男人们吃痛,也不敢再多言,吃完了面就准备上工。
刘四叔见门口坐着的男人面生,面叫了三四碗,又一碗空了底。
“小伙子,爱吃面啊?”
男人一口面吸尽,摇摇头。
刘四叔笑他:“那你还点这么多,肚子该撑了。”
男人说:“我朋友说,这家面好吃。”
“哦?那应该是熟客啊。”
“他姓杜。”
刘四叔点头:“我也认识个姓杜的朋友,前几日刚结了亲。”
男人付了钱,起身要走。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说不定咱俩认识的是同一个人。”
那人走得很快,远远地,刘四叔听见说:“我姓楼,叫楼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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