胥少琛抬手,示意卫兵不要开枪,然后又看向虞孟之。
虞孟之倒也干脆,立即松手放了男孩。阮宁离也连忙放了胥夫人,不料胥小少爷却大呼一声“小姨”,扑进了胥夫人的怀里。
阮宁离这才意识到那本所谓的《欢场男女》是有多么不靠谱,眼前这柔弱女子怕只是胥夫人的妹妹,难怪胥少琛对她的生死不甚在意。
胥少琛摆了摆手,立刻有人将他们送入内堂。
训练有素的卫兵马上将二人团团围住。几乎是下意识的,阮宁离挡在了虞孟之的身前。她警惕地瞪着四周的一切,仿佛自己的血肉之躯真的能挡下那些子弹。
虞孟之颇为惊奇地看了阮宁离一眼。
胥少琛并没有下令开枪,想来到底是还有信义,他问道:“我听卫兵说,你们两个是有事找我?”
“不错。”虞孟之正经起来,说话头头是道,“平城接连发生四起杀人案,到如今依旧没有线索。付元桂死于平城内,平桂两城之间很有可能因此开战。我今日前来是想向胥大帅举荐一人,她一定能帮大帅查出真凶,平息战事。”
阮宁离感觉自己肩膀被拍了一下,竟是被虞孟之推上前去。
她硬着头皮抬起头来,勉强朝胥少琛露出一口白牙,尽量让自己笑得可信一些。
胥少琛却不为所动,面孔之上一丝破绽都没有:“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警察厅的人已经调查清楚,真凶是朝暮馆的娼妓,一切皆因争风吃醋而起。”
阮宁离心中一沉,一切朝着她最不想的那个方向发展而去,夏莺果然被当成了替罪羔羊。
“胥大帅!”阮宁离鼓足勇气,终于开了口,她坚定地望着胥少琛,掷地有声,“我斗胆问您一句,就算第四起案件是夏莺所为,那她为什么要杀死前三个人?又怎么能杀死前三个人?四名死者都是被人绑缚手脚,毁去面容沉入河底,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怎么可能完成这一切?”
胥少琛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弄着握于手中的白手套:“从来都没有人说过,这四起案件之间有什么关联,不过是作案手法相似罢了。”
“第一起杀人案件,发生于十二月十七日,死者穆雄,临城侦缉队队长;第二起杀人案件,发生于十二月三十日,死者吕奇,临城政府官员;第三起杀人案件,发生于一月七日,死者殷诚,举国富商;第四起杀人案件,发生于一月八日,死者付元桂,桂城大帅。他们都不是平城的人,却都是极有地位的达官贵人。凶手将他们的脸损毁,恐怕就是为了不让人那么快发现他们的身份。”
胥少琛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锐利而阴鸷,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警局的画像师,那些受害者的画像,都是我根据死者的特征画出来的。”至于他们的身份,阮宁离在朝暮馆里待得久了,消息自然比一般人要灵通。
“原来是你。”胥少琛的面色稍微和缓了一些,“顾随将那些人的画像拿来给我看时,我还在想是什么人的画功如此出神入化,能将那些被毁的面貌一一还原。”
阮宁离干笑两声:“混口饭吃而已。”
胥少琛来回打量了阮宁离和虞孟之一会儿,仍是滴水不漏地说道:“即使如此,你也不过是确定了他们四人的身份,并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表明,这四起案件有什么关联。”
“我们画师为了还原所画之人之面貌,一定会仔细观察细节,才能使画作栩栩如生。所以,当我在为他们画像的时候,我发现在他们身上有共同的特点。首先,他们的颈上有勒痕,瘀青右深左浅;其次,他们脸上的刀痕也是由右至左。”
“这能代表什么?”胥少琛的脸色阴沉起来。
“大帅,可否借一根皮带给我?”
胥少琛向左右示意,立即有一名士兵将腰间的皮带抽了下来。
阮宁离掂了掂手中的皮带,走到虞孟之的身前。眼下场中只有虞孟之能配合她佐证心中的想法,可她还是不确定地问道:“你可以的吧?”
虞孟之耸肩,朝她伸出了脖子。
阮宁离小心翼翼地用皮带缠上白皙的脖颈,又用右手拉起一头,演示道:“大帅,你我惯用右手,所以当我们手拿绳子,想要勒死一个人的时候,我们一定是用左手钳制住对方,再用右手去拉绳施力。为了扩大张力,拉绳的方向一定向右,所以,被害人颈部的瘀痕也应该是右浅左深,刀痕也一样。”
胥少琛显然是明白了阮宁离的意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可死者身上的伤痕都是右深左浅,这可以证明,凶手是惯用左手而并非右手。据我所知,夏莺并不是左撇子。”阮宁离深吸一口气,道,“胥大帅,这种浅显的道理连我都知道,更何况是法医官呢!届时就算堵得住桂军的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虽然您急着想给桂军一个交代,可如果这个交代根本立不住脚,那后果不是会更严重吗?”
胥少琛挑起眉头:“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还请胥大帅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查清楚事情的真相,让含冤的人不会无辜枉死,让真凶不会逍遥法外,也让这件事不会向更坏的结果发展。”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尤其是最后一句话,更是加重了语气,道清了利害关系。
可是阮宁离心里却在打鼓,没人比她更清楚,这豪气干云的牛皮,她得花多大的力气才能吹出个轮廓来。
胥少琛忽然大声笑了起来。
他笑得恣意,又带着不可一世的张狂。阮宁离忽然意识到,方才的礼数和耐心不过是这男人捏造出来的假象,这位将军的真正模样应该是不受任何条件的制约和控制,杀戮和野心已经融进了他的骨血里。
“既然你知道这件事最坏的结果是什么,那你是否能向我保证,你给到我的结果是更好的呢?”
阮宁离张了张嘴,低声答道:“我不能。”
“即使我封锁消息,付元桂的亲兵也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他亡故的消息送回桂城。从桂城到平城,不出三天,恐怕就有不速之客将会来到。”胥少琛忽然说道,“我可以给你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若你不能给我一个更好的交代,那么不仅是那个娼妓,连你和你的朋友,我也会用我的方式让你们变成那个最好的答案。”
阮宁离捏紧拳头,把牙关咬得死死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字。
她明白胥少琛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被她所说的话打动,而是因为他的确有一手遮天的能力,只不过,这个只手遮天的想法需要更多的血肉作为奠基石。
阮宁离心里其实一点底也没有,可是事已至此,她根本没有了回头的余地。
“我要见夏莺。”
“可以。”
胥少琛挥挥手,就有士兵为他们引路,带着他们走向警察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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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胥少琛的府中走出来,阮宁离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好像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欢喜。
虞孟之跟在她的身后,情绪好像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阮宁离小声说道:“我不明白。”
“什么?”
“为什么你要说举荐我,而不是我们共同去查这个案子?”
“开玩笑。”虞孟之看白痴似的看了她一眼,“枪打出头鸟,万一真出事了,你可以担责,我好跑路啊。”
阮宁离无言以对,是她低估了虞孟之厚颜无耻的程度,她更加没想到这种不要脸的话虞孟之能张口就来。
阮宁离闷闷地说道:“今天这事我们做得不对。”
虞孟之冷笑起来:“你要达成目的,就必须要使用手段。”
“可恃强凌弱,挟持妇孺,不算英雄。”
“我从来都没说过我是英雄。”
这一句话提醒了阮宁离,她看见虞孟之眼底骤然升起漠然与疏离,也看见他的脖子上还留着皮带勒出的浅浅痕迹。
是了,如果虞孟之真的是史书上记载的那个人,那他本就是个谋朝篡位、不折不扣的大奸臣。
“阮宁离,”虞孟之的笑容如刀,一刀一刀地割在阮宁离的心上,他道,“我做过的背信弃义的事,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阮宁离心下不知怎么的,没来由地抽疼了起来。她眯了眯眼睛,第一次正视起虞孟之来。
容貌俊秀的男人站在正好的艳阳里,周身却仿佛被冰霜笼罩。虽然他这么真切地站在那里,却好像从来都没有融入过这个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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