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真正入冬,梅花就开得如开春般百花齐放。
“然春?”她轻声念,“我喜欢。”
她踮起脚,附在他的耳畔:“就像我喜欢你一样喜欢你取的名字。”
他眼皮微抬,耳尖似被飘絮拂过一样,回过神,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打哪儿来?”
正走到里屋中央的她轻盈转身,笑得如甜果:“我从梅花来。”
……
【五】
她从梅花来……萧眷轻皱起眉,望着梅花瓣上染上的殷红,他嘴角笑意染得更深。
他想起来了,他的妻子,然春。
这五年,他浑浑噩噩,全然忘了与她的记忆,如同行尸走肉,落发为僧,不过是他的逃避。
木门沙沙作响,一阵强风卷起地上残叶,猛然推开本就经不起风吹雨打的木门,一黑一白身影赫然出现在他眼前。
冰冷的语气响起:“萧眷,你阳数将近,快跟我们走吧。”
萧眷笑着,却红了眼,猛然又咳出一记血,这场景似曾相识。
……
【六】
五年前,他阳寿将近,阴曹地府已派人来拿他魂魄,可然春却以身挡住来拿他魂魄的黑白无常,与黑白无常好一番纠缠。
她身上有两股气息,一正一邪。黑白无常面面相觑,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纯澈之人身上竟会有两股气息,叫人分不清虚实。
见不占上风,然春心中顿生一计,她猛然冲到榻前,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嘴唇碰嘴唇,将她的气息渡给了他一半。
此生此世,你我共存。
黑白无常见此,不好定夺,只得回去向判官请罪,这生死簿上多了一身份不明的人。
屋内寒气逼退,萧眷才敛起震惊思绪。
然春却单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我要嫁与你为妻。”
萧眷嘴唇半张半合,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为何?”
“你与我既有了肌肤之亲。”她说着,不由得微低下头,声如蚊蚋,“长宁城的姑娘,若与人……”声音越来越小。
萧眷的心不由得漏跳了半拍,唇上的酥麻之流还未散尽,他紧抿了抿唇:“我,不过是将死之人罢了。”
他不想拖累她。
她猛地抓住他的手:“你不会死的,有我在,你休想死,我才不会让你丢下我一人。”
根治不了他的病,她就以血养他,保他之身。
可若想保他,仅凭她一人之力实属难事,她自是梅花来,便想到了以梅花吸食人间精气来保他,虽知道她如此之为,会违乱人间秩序,可她顾不了那么多了,她只愿他平安。
若有报应,就报应在她的身上吧,她甘愿承受。
……
【七】
萧眷的身子好转许多。每日卯时,她都会端一碗以梅花自熬的汤药以养着他的身子,药效确实是好。
长宁城内,无人不知晓,今日是个吉日,他们都说,她是他的福星。
可她的身子却差了许多,以梅花吸食人间精气,需要有人做引,她便是那个引子。
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不稳,若不是她双手扶住镜台,她怕是就摔了吧。
望着镜中,她身着凤冠霞帔,一身喜服虽喜庆,可她的脸色却煞白。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萧眷的声音响起:“然春。”
她遂抓起红盖头,盖住惨白的脸,轻轻出声:“进来吧。”
萧眷踩着黑色高靴,缓缓步入屋内,就见一袭红服的她端坐在镜前,一双红烛悠悠地燃着,亮得人眼都要睁不开了。
遇到她之前,他从未想过,成亲之事。
遇到她之后,他心里暗誓,他的娘子唯有她一人,无论生老病死。
……
【八】
他们是长宁城内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他读书,她便在身侧研墨,她纺纱,他便在身侧画她画像。
可好景不长。
她的身子骨每况愈下,连日又有不少黑魂上门纠缠。
地府的人也对他们紧追不放,她不在生死簿上,他们奈她不了,可萧眷的生死簿上,阳寿已枯,如今还活于世上,不过是在违背大地纲常,有悖伦理。
她以身阻险,可法力大不如前,遭了反噬。
黑无常举一长鞭曲起,幻化成影:“这一鞭子下去,你元神恐要尽散,还不快快让开!”
然春挡在萧眷面前,蹙眉摇头。
黑无常怒嗟一声,扬起手中长鞭,正欲鞭去她的一魂一魄时,不料萧眷猛地翻身,将她紧紧护在身下,一记如悲鸣般的巨响,鞭在他的后背上,衣衫被扯开一道口子,皮肉绽开,血丝相连。
他乃凡人之躯,受了这一鞭子,抵不住这股阴冷之气,猛地吐了一口血。
“萧眷!”
萧眷紧紧握住她的手,手心冰凉,目光深情:“别怕,我在。”
黑无常双手紧拽了拽鞭子,这次,他要一举打散他们的魂魄,既然琴瑟和鸣,他就成全他们,做对地府鸳鸯。
“呀—”黑无常面目狰狞,使尽全身气力,长鞭还未碰到他们一丝一毫,便被出现的魔界使者轻易扼住,一个翻转,长鞭被收于他手,掌心燃起黑色火焰,长鞭烧成了灰烬。
如今魔界猖獗四起,黑白无常也不敢招惹,只得悻悻离开。
魔界使者转身,脸上戴着一黑纹面具,让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蓦地蹲在萧眷的身侧:“少主,少主。”
这一声少主,她听得很真切。
少主?
此人是魔界之人,他唤萧眷为少主?
戴黑纹面具之人将一丹药塞入萧眷嘴巴里,然后起身,一道无形黑影锁链猛地从他袖口蹿出,牢牢地扼住她的喉咙,她双脚蓦地离地。喉咙发不出一丝声音。
“若不是你,少主早就一统这天地了,若不是你困住了他,现在仙界怎还会屹立。”
“什……什么?”她费力地从喉咙里呜咽出几个字。
他是魔界少主?是她阻止了他回归魔界,成就大业?
“他来凡间历练浩劫,阳数将近,肉身将死,即回魔界重生,为了老魔主心中所愿,一统这天地,却因为你,因为你这个下贱之身,被困于凡间又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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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会的,萧眷只是一凡人……
他手腕微微一转,锁链上出现一尖刺,猛地刺入她的脖颈,他声音低沉地响起:“好好想想,你究竟是什么?”
……
【九】
凡间的一年,是仙界的一百年。
一百三十年前,仙魔大战,老魔主亲征仙界,仙魔两界混战,凡间遭了洪水、干旱,所有后果皆由凡间承担。
那时,老魔主自知被叛徒所害,无法与仙界抗衡,将死之际,散尽全身功力,凝成雪珠,扔向凡间,他的儿子已在凡尘间历练了五年,待凡间历练圆满,方可重振魔界,一统这天地。
而她,不过是一缕混杂了仙与魔的戾气,魔界为了混淆仙界,而趁乱将她丢入凡间,以扰凡间秩序,吸食人间精气,以备日后被魔界一统天地所用。
……
可偏偏,她落在了他的那株梅花上。
……
【十】
原是一场孽缘。
他与她的相见,不过是一场巧合中的孽缘。
……
梅花雨停,萧眷微微闭上眼,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
他是魔界少主炎尘,凡间历练二百三十年。
他的凡人之躯取名萧眷,肉身将死,却因她的血引,拖了又一个五年,这副身子怕是再也拖不动了。
区区一个肉身,不要也罢。
……
【十一】
他弃萧眷之肉身,重生为炎尘,却自封魔界记忆,自散功德,守在长宁,守她而归。
她为他能重回魔界而自断轮回转世,魂魄飘散,寻不着一丝。
他为她放弃一统这天地。
他想要的,不过一个她罢了。
长宁十五载,再没有萧眷这一人。
却有梅香坊坊主一人,字炎尘。他的香料名,皆取自她妻子之名,然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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