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想,若我能活着从望月崖回来,一定要邀请老李头来青木洞演说一番,让蛇妖和穿山甲那帮家伙好好学一学互助互爱的精神。
事态紧急,我耽搁了一下,便赶到了望月崖。
那姓顾的男人先我一步到了,此时正背对着我坐着,一柄长剑搁在手边,他一身白衣披着月光,竟生出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我冷哼一声,抢占先机道:“我青木洞楚红玉不杀无名之辈,你速速报上名来!”
不卑不亢,中气十足,我心想,输人不输阵,即使技不如人,也要在气势上压人一头。
没想到那姓顾的连头也不转,淡淡道:“游侠顾清河,年二十一,家住洛南城玉溪村,家中父母早亡,仅剩一兄。”
怎么像是上门提亲的?
我眼前突然闪过穿山甲的惨状,忙怒斥道:“废话少说,如今时辰已到,快快动手吧!”
“也是。”顾清河拿起剑,转身面向我,竟躬身道,“顾某有一事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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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这怎的还不按套路来,我心中警惕不已,但是见他态度诚恳,只好应道:“有事快说。”
“若此战顾某战败身亡,还劳烦姑娘收敛顾某尸身,将其送回顾某的家乡。”
我微微一怔,下一刻只见顾清河拔剑而出,喝道:“请姑娘赐教!”
刹那间,风起云涌,天地变色。
顾清河的剑法凌厉至极,我运足妖力,才能勉强与之抗衡。但我近年来疏于修炼,剑术生涩,不过短短半刻钟,身上便多出了两道伤痕。
我的手被剑柄磨得生疼,原本满腔的怒火也被夜风吹去了大半,此时仔细一想,发现事情何以至此。
穿山甲身受重伤,但并不致命;顾清河硬闯我山洞,喝光了女儿红,我也可以大人大量,不与他计较。
如此一来,我无非是要讨个公道,与这姓顾的讲一讲道理,何必以命相搏。
这样想着,略一失神,身上便又多了一道伤口。我狼狈挡开顾清河一剑,仓皇退后。
我疼得龇牙咧嘴,根本顾不上平日里的淑女形象。顾清河攻势迅猛,我只好一边闪避一边大叫:“姓顾的,女儿红的事本姑娘便不与你计较了;至于穿山甲的伤,你也不用完全负责,疗伤用的钱全由我出。”
本姑娘好言好语,这顾清河竟全然听不懂一般。
他运剑如风,喝道:“废话少说,你做了坏事,今日便由我替天行道!”
我心头一惊,莫非,那件事竟被顾清河知道了?
我胸膛失守,肩膀上又中了一剑。简直欺妖太甚,兔子不发威,你当我只会啃萝卜!
我心口一热,身形暴涨,片刻间便现出了妖身,接着抬起前爪往前一拍,狠狠把顾清河击退了去。
“老娘不就是藏了个小金库,虽然有错,但你也不用下这样的狠手吧!”
我越说越觉得委屈,收回前爪,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委屈是真的,丢人也是真的。
女孩子的眼泪对于男孩子来说,果然是最有力的武器,顾清河顿时愣住了。
我又羞又恼:“不许看,没见过女孩子哭呀!”
顾清河一怔:“不,我还是第一次见兔子哭。”
嘁,我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不解风情的男人。
顾清河看着我,终于暂时停下了攻击:“那些村子的小孩,真的不是你掳走的?”
我收回妖形,哭道:“小孩?什么小孩?我最讨厌小孩了!”
顾清河皱起了眉头:“青木洞附近的村子丢了一些孩子,村民们说,是被洞里的妖精抢了去,所以我这才闯进青木洞。真不是你?”
回想起方才青木洞前的那些村民,我隐约明白了什么。但小孩子又哭又闹,简直比唠叨起来的穆长老还要可怕。
我摇头道:“天地为鉴,绝不是我。”
虽不是我,却极有可能是洞中的其他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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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那……”顾清河的脸竟然红了起来,他朝我看了看,眼神闪躲,“我,你……”
不得不说,这般模样的他竟有点可爱。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你啊我的,这件事情怕是有人,不对,有妖在幕后操纵,当务之急是把那个天杀的揪出来!”
不管是谁,老娘都要胖揍他一顿,再罚他一个月不许吃饭!
这样想着,头顶上方的月光蓦地暗了下来,我看到顾清河脸色变了,接着在一阵巨响之中,我跌进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天地震颤。
【六】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的味道,我睁开眼睛,却发现周围一片昏暗,只有石头的缝隙中透着几束月光。
顾清河坐在一旁的角落,右手捂着左臂,脸色苍白。
“你还好吧?”我凑上前去。
“还好,只不过左臂受了点伤。”他的声音十分虚弱。
想起刚刚一瞬间顾清河把我护在怀里的情景,我心跳加快,嘴巴却笨拙了起来:“谢谢……谢谢你。”
顾清河摇摇头:“你没受伤吧?”
“没……没有。”
可恶,这结巴定是从阿竹那儿染来的。
“有人从山顶上落下巨石,把我们困在了这儿,我方才试了一试,石头太重很难推开,至于其他地方,暂时没有发现出路。”他看了看我,“之前误会了你,抱歉!”
“没没……没事。”我急忙岔开话题,“把我们困在这里,幕后之人定还有其他的行动,我们得尽快脱身。”
话音未落,我的肚子竟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刚刚的战斗耗费了太多的妖力,此时竟饿得不行。
摸出揣在怀里的两颗鸡蛋,我伸手送出一颗,问道:“这是穆长老生的……青木洞特产的鸡蛋,味道很好,你要不要尝一尝?”
顾清河愣了一下,接过我手中的鸡蛋,小声道了声谢。他把鸡蛋捧在手心,没有吃只是问道:“你平日里也是这样和村民做交易的?”
说到做买卖,我瞬间来了兴致:“你从村子赶往青木洞的路上,可曾看到两个特别大的草场?”
顾清河点头:“看到了,草场上还有成群的牛羊。”
我拍拍胸脯,心中燃起了身为畜牧场场主的自豪:“那两个草场以及牛羊均是青木洞所有,我们平日里便用成熟的牛羊来和附近村落的村民交易。
“除此之外,我还组织大家定期上山采药,采来的药材也拿来换取钱粮。
“说到做买卖啊,最关键的就是诚心一颗,我们青木洞的牛羊肉质肥美,而且价格公道,童叟无欺,所以村民们才这样喜欢和我们交易……”
我滔滔不绝分享着自己白手起家的辉煌经历,顾清河却哧哧笑了起来。
他看向我,一挑眉:“你这样的妖我还是第一次见,挺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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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一瞬间,我的脸热得滚烫,“你这是做什么?”
我表面故作生气,实则欲拒还迎,期待顾清河更多的称赞。
只见月光映照下,顾清河嘴角一翘,开口道:“也挺傻的。”
这……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我一愣,接着就听顾清河说:“我来时听村民说,青木洞里的大王是个姑娘,长得俊俏,脾性也好,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有点傻。旁人四两银子一头牛,到她这里只卖二两,收钱的时候还乐呵呵地傻笑个不停。”
我僵在原地,心里计算着过去几年的损失,只想哭天抢地号啕大哭。可穆长老说,矜持文静是女孩子最好的品格,在顾清河面前,我要忍住。
我闷声道:“所以他们以为我察觉到了,一怒之下抓走了他们的孩子?”
“是。”顾清河眼中带笑,“不过我现在觉得,虽然傻了些,倒也分外可爱。”
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十分好看,我一时竟看得痴了。却不料下一刻,我身子一软,竟瘫倒在地变回了原形—一只巴掌大小毛茸茸粉嫩嫩的红玉兔。
穆长老又说过,平时出门用人形,战斗时化妖形,只有在心上人面前才能变回原形。
可……可是,此时我分明是因为体力不支才变回原形的。
“羞死了!羞死了!”我急忙往石缝里钻。
顾清河却先我一步,把我拎起来放在了手里:“这便是你的原形,也很可爱!”
他的掌心暖暖的,我不由得一愣神,前爪抱着的鸡蛋脱手而出,摔在了地上。
蛋壳应声而碎,里面竟流出金色的浓浆。浓浆香气扑鼻,却不是鸡蛋的味道。而片刻之后,浓浆的香气竟引来了两只老鼠。老鼠从一旁的石缝钻出来,围着浓浆打转。
我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穆长老口中的玄机!
我急忙对顾清河说:“跟着这两只老鼠,说不定能找到出路!”
两只老鼠把地上的浆液舔了干净,又合力抬起破掉的鸡蛋,沿着原路钻进了石缝。
顾清河把我放在肩上,右手拿剑开路,紧跟在老鼠后面。说来也奇怪,老鼠路经的石头竟脆弱得出奇,轻轻用剑一碰,便豆腐似的裂开。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最后一堵石壁破开后,出现在我们面前的竟是我卧室后的一截密道。
“这是通向青木洞的密道,我知道开启的方法。”我顿了一下,两只前爪扒住顾清河的脖子,“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能再在洞里的妖怪身上刻字!”
顾清河迟疑道:“刻字?什么?”
他的反应与我被质疑捉走小孩时如出一辙,我猛地一惊,原来刻字挑衅一事竟也是假的。
“那穿山甲也不是你打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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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那你为何会出现在望月崖?”
“我收到了一张字条,上面说,你约我在望月崖一战,若我赢了,你便放了被掳走的孩子。”
一连串的场景从我眼前闪过—当初前来报信的是阿竹,发现并带回穿山甲的也是阿竹。我呼吸一滞,竟找到了令我难以接受的答案—幕后之人,十有八九,便是阿竹。
他掳走村民的孩子,借此引来顾清河;之后打昏穿山甲,假传消息,为的是让我和顾清河斗得两败俱伤,以便他从中获利。
可是,他究竟想做什么?
【七】
青木洞大厅中血气弥漫,当我赶过去时,激战已经结束。
洞府妖精的尸体散落遍地,阿竹瘫在地上,手里大刀上的血迹还没有干。
他看着顾清河和顾清河肩上小小的我,发疯似的大笑了起来:“杀光,杀光,把你们都杀光!”
我从顾清河身上跳下去,想要走到阿竹身边,却又被顾清河抓在了手里:“别去,太危险了。”
我挣脱不了,只能看着阿竹又哭又笑:“那群凡人烧了竹林,毁了我的父母兄弟,只有我一人逃了出来,但也元气大伤。三年前我投奔到这儿,原以为能借青木洞之手屠戮凡人,却没想到你楚红玉竟是个傻子,又是养牛又是养羊,竟跟凡人做起了交易!还说什么邻里和睦,和气生财,真是可笑!更可笑的是你手下这帮妖怪,听到你死了的消息后,竟也不愿同我下山杀人,反倒拼死阻止我。楚红玉,他们和你一样可笑!”说着,他吐了一大口血,仍是又哭又笑,状若疯癫。
想到与他共处了三年,我却没有察觉出异常,以至于让他走到了这一步,我双眼发胀,鼻子也酸了起来。
“那些孩子呢?”顾清河问道。
阿竹冷笑不止,下一刻,头一歪没了生气。
大厅里死寂一片,我看着满地尸体,蓦地,有一种荒诞至极、恍若隔世的感觉。几个时辰前还在我面前活蹦乱跳的伙伴,此时竟都冰冷冷地躺在血泊之中。
我泪流不止,顾清河张了张嘴,似乎想安慰我,却没有说出话。
“叽!”
“叽叽!”
微弱的叫声从顾清河的袖口传出,循声看去,只见方才我给他的那个鸡蛋从袖口滚了出来,跌在地上。
蛋壳碎裂,一团黄澄澄的绒毛从裂口处钻了出来—竟是一只雏鸡。
还未来得及惊愕,又见光芒一闪,地上的蛋壳化作无数光点,四处飘散,缓缓融进了周围的尸体里。
各色的光芒倒映在我和顾清河的眼中,只见地上那些尸体周身发着光,体积渐渐缩小,变回了修炼最初的原形—穿山甲、青蛇、狸猫……
它们像初次降生一般,好奇而机警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不一会儿便四散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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竟是又一次新生。
“叽!”
雏鸡啄了一下顾清河的鞋面,接着掉头朝大厅外走去了。
我恢复了一些力气,从顾清河手上跳下来,化成人形。
“跟上它!”
我拉起顾清河的手,跟在了雏鸡后面。顾清河支吾了一声,没有挣扎。
一鸡两人在洞府里绕来绕去,最后来到了青木洞的深处。我们面前是两扇木门,木门之后是青木洞储藏粮食的仓库。
门向两侧缓缓打开,露出后面一群模样惶恐的幼童。他们有的已经睡着,更多的则是瞪着眼睛,又惊又怕地看着我和顾清河。
一个扎着冲天辫的男娃跑了出来,一把抱住我的大腿,哭喊道:“阿娘!”
我双眼一瞪:“叫姐姐!”
不料,那男娃哭得更凶了:“阿娘,二狗好害怕呀!”
有人带头,密室里的孩子全都哭了起来,我一时间手足无措,却见顾清河弯下腰来,一个个抚摸孩子的头。
他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打开来,竟是花生糖:“别哭别哭,阿爹喂你们吃糖,好不好?”
我心头一颤,暗叫不好—这男人,竟然该死的温柔。
有糖吃,孩子们的哭声渐渐止住了,连二狗也不再哭爹喊娘,只是仍抱着我的腿不放。
他看看我,又瞅瞅顾清河:“阿爹真好,阿娘也漂亮!”
我:“……”看在夸我漂亮的份上,便不与你计较了。
脚边的雏鸡发出一声脆鸣,翅膀一抖竟化作一摊黄土,黄土上写着几行字—天赐良缘,望君珍惜;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眼泪流过脸颊,我却又笑起来。我知道,这是穆长老留给我的祝福。
【八】
当我和顾清河把最后一个孩子送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微亮。
阿竹所化的翠竹被我栽在了青木洞前能一眼看到日出的地方。
我看着湛蓝的天空,心里像是空了一处,正自顾自伤感时,一只手却被顾清河牵了起来。
“我家里没有陈年的女儿红,但有新酿的桃花酒。”
“嗯?”
“那里没有大山,只有一条浅浅的小溪。”
“嗯?”
“我大哥性子有点急躁,但待人很是热情。”
“嗯?”
“你愿意跟我回去吗?”
“嗯。”
轻快的鸟鸣声从远处飘来,天空之中万里无云,日色晴好。清风拂过山洞外的翠竹,竹叶轻轻摆动,像是在送别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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