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枯木本是佛家圣物,倘若知晓自己如今沦为树妖,不知该作何想。
【五】
“梧桐,谐音吾同,有双木可依。”
辰时,是一只比较倒霉的小凤凰,作为凤凰一族最晚出生的老幺,轮到他选伴生的时候,好的都被挑走了,新送来的一个不如一个,唯一看起来活波些的,便是我这个到处乱窜的。
无奈之中,他点了我做伴生。
伴生,自认主始,便与那人命运相连,凤凰涅槃,那红莲业火要烧整整九十九日,能熬到第一百日,才算真的成功。
那要伴生何用?
伴生只能用一回,等到凤凰在业火中熬不住时,用伴生护体,可平安度过。
佛祖对辰时这个最小的弟子颇为看重,不光给了伴生,到他涅槃之日,还将一段浸染了诸多功德的枯木也赠与了他。
对那枯木,辰时不屑一顾,真正被辰时记挂在心的,是经他手一点,落地化为梧桐树的我。
凤凰涅槃,五千年一次,涅槃时,那红莲业火自佛祖手中而出,来势汹汹,他化为金羽凤凰,栖于梧桐树上,那火一挨上他,转而化成弥天大火,瞬间将那九重天染上一层红光。
业火焚身,是为净化体内杂质,重塑金身,他在火中,涅槃重生。
归来时佛祖甚为满意。
“梧桐这名字取得极好,她与你一体,用原身替你承了这业火……”
辰时在那堆能淹没他凤栖宫的灰烬中找了十天,才将将找到一块发了新芽的焦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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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身早已在那场业火中烧得一干二净,伴生最初的模样是个小光点,没了原身,本不能活,多亏佛祖赐下的那段枯木。我夺它本体之时,这小木头已经有了灵智,至多三百年便能化为人形,但有了这业火助力,它便能立时在我面前化形。
如果那枯木不是跟我生了张一模一样的脸,如果她不曾说出要对我取而代之这种话,我想我断然是不会迁怒到她身上的。
“你知佛祖为何送我来辰时身边?”
我知火克木克得厉害,说来好笑,第一次碰火便沾上其中最厉害的红莲业火,烧完本体不算,竟是要连我灵识也一并烧尽。我昏昏沉沉,只晓得用最后一点灵力,护住辰时,他比我重要,我不允许他在我眼皮子底下受到任何伤害。
那枯木眼见得我护不住辰时,一把将我拂开,那枯木里开出新芽,重新将辰时护住,而她也浸入火中,烧得与我无甚区别。
“整整五千年,我对辰时用心,不比你少。”
“呵……你如何,能与我相比。”
我虽失了力气,却不肯落人下风,硬撑着抬起半边身子与她对视。
“我是他亲选的伴生,而你不过是别人随手赏的物件。你不瞎不聋,看了我与辰时这么多年,怎的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我闭上眼之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那枯木朝我奔来,要置我于死地。
我得赌一次,为了辰时,也为我自己,佛家圣物,若犯杀戒,当即灰飞烟灭。
【六】
再次睁眼,我是北域极寒之地一棵修行百年的梧桐树妖,忘却前尘,只剩今朝。
我听过很多得道高僧念经,道一句我佛慈悲,听得多了,不以为奇,许是未触动内心,所以从未静下心来听进去。
真正见到佛祖时,我才知我佛慈悲所言非虚。
“你的名字,取得极好。”
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夸我这名字,我听了却极为开心,佛祖是辰时最敬重的人,得他一句夸赞,胜过千言万语。
“他既已弃你离去,你还寻他作何?”
“辰时在您这儿吗?”
我不答反问。
“你因他毁我佛家圣物,那枯木因他徒生妄念,他因你在人间逗留数千年,我留他做什么?”
我沉默。
“我曾以为,辰时与众不同。”
佛祖默了一瞬,遂开口。
“凤凰一族,天资出众,若能一心修行,即可超脱世间,能舍去人身,便能登顶高位,辰时自小就专于修炼,小小年纪,成绩斐然,我给他伴生原是希望他能堪破情劫,更加精于修炼……你化形那日,辰时问我,如何能与你一样化成人形。”
我还是辰时的伴生时,他常常喜欢站在我的树杈子上看我**秋千,多听一句我说谁家的仙君好看就能老半天不理我。我以为辰时不懂,毕竟树和鸟,一静一动,月老说这红线没法牵,我再不情愿,也只能静静站在他身边,当一棵安静不逾规的梧桐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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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私心以为,那枯木能代替你在他心中的位置,便告诉辰时,这枯木可帮他化形。”
辰时带这枯木回来,喜笑颜开,我却为此与他吵了一架,非逼他在我和那破木头之间选一个,未得他回应之后我转身就走,猝不及防撞入一个人的怀中。
我仰起头想看清是谁,却被这人紧紧圈住不放,我没来得及挣扎,就被一句话定住。
“笨蛋,我怎么可能选别人。”
这是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辰时化形,这之后的漫长岁月里,我回忆起这个拥抱,却发现自己忘了看清他的脸。
“两千年前那场红莲业火,是他设的死局,让那枯木入魔,也有你几分功劳,她幻化成你的模样,灰飞烟灭,骗过了我。凤凰涅槃,耗尽元气,我以为他情劫已过,许他在青城休养,没想到他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子,还是为你。”
兜兜转转,原来这结还是出在我身上,明明一切都摆在我眼前……
“佛祖,您知道情为何物吗?
“我也不知,但我听月老说得最多。往时我看别家小仙子能欢欢喜喜将红线挂在喜欢的仙君身上,也是有过羡慕的,而我和辰时,就算拿了红线也不知该如何用,伴生无根,凤凰不能化形……你只道辰时与我不同……他愿为我化形,我愿拼死护他,那他与我,有何不同?
“我与辰时,无论生死,都要保全对方,这一点,无可争议。”
迫于佛祖的威压,我跪着说完了这段话,每说一句,就有无数个我与辰时相处的片段浮现,我不管他是不是能化形,只要他在我身边。
我不知辰时对别人来说是什么样的存在,他在我这里,永远只能是我的人,哪怕只能是只秃毛凤凰,我也没有怨言。
【七】
青城山脚边上的兔妖又生了一窝,今日一早便拖家带口来我这求护身符,我看了都眼红。
从佛祖那儿回来后,我便很少出门了。佛祖惜字如金,给了一个等字之后就将我撵走,说是还记恨我拐了他的好徒儿,让我少去他面前惹他生气。
我发誓,我从未见过如此小气之人,说好的为人解惑普度众生呢?跟辰时一样都是骗子。
偏偏这一老一小,一个惹不起一个找不到,真是让人挫败啊。
我拉着小杏和小火不知看了多少日出和日落,从前想看不能看,现在能看还想有人陪着看,我一边叹气一边继续玩小火的绒毛,手感真好。
其间佛祖无数次派人来青城慰问,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小杏嘴拙,不会拒绝人,于是我放出小火,屡试不爽。
几百年一瞬就过,这次佛祖再派人来,是带了话的,我没有拒绝,先告诉了小杏,说我要嫁人了。
小杏树还不会化形,拉着我的衣角抽抽搭搭问我是不是不要她了。我早料到小火的反应,没等它发表意见,直接打晕它绑了送回火麒麟一族,眼不见心不烦,好歹跟了我这么久,也不是全无感情的,就是天资差了些,一直没能化形成功,我将玉髓送了它,也算一场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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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老大要出嫁,对象是凤凰一族午时仙君,这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在青城传遍。
出嫁的日子定在五月二十九,我是生生盯着月老拿红线把我俩的姻缘编成妖族特有的如意姻缘结,甚是欢喜。
我的嫁衣,是各族小妖采了百合树的树皮连夜赶制,用合欢花点缀,孔雀翎镶嵌做成的,大红的喜袍穿在我身上更显气色,小杏给我编了一顶花冠,我转个圈,确认一切都无纰漏,上金乌车。
有人在前方等我,真好。
天界的金乌车平素只在天帝出行时拿出来跑跑腿,能坐上一次,也算是我的福气。
嗯,妖这一生,不被抢一次亲,简直不能说是当过妖怪。
天旋地转,我落入一个陌生的怀抱,我闭着眼,听到那人说:“你自己说的要等我,转眼就嫁了别人,你可曾还记得自己信誓旦旦说过,哪怕我秃了你都不会嫌弃我。”
我没有回答,睁开眼钩了辰时脖子下来就是一个深吻。
这味道我再熟悉不过,这厮变作麒麟每日围在我身边,装得还真像那么回事。
我不做点什么让你自己乖乖出来,你怕是要让我再等个千年吧。
辰时拉开我,从脸开始红到耳根,一把将我往怀里按,不让我看他的表情。
“我说你能不能成熟一些,回回只会这一招,你以为把我按住就没事了?”
“我怕你笑话我。”
“你给我松开,再不放我脱你衣服了……”
我也是没辙,他按得太用力,我喘不过气,多说一个字都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辰时把我拉开了一些,轻轻环住,很是满足,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像是多年的心愿终于实现。
“我想这个场景想了几千年,梧桐,你终于在我怀里了。”
我堂堂青城老大,什么大风大浪没经历过,什么话没听过,我等了这么久从来都没哭过,却在这时因他一句话酸了鼻子。我反抱住辰时,那些早就在脑子想好的话我全然忘了,此时我只想在他怀里大哭一场。
不是委屈,是失而复得这种心情,让我无法平静。
最后是辰时抱着我回了青城,他问我:“梧桐,想不想跟我一起看日落?”
“我们不是看过很多次了。”
“今日是辰时陪你看。”
“那秃毛凤凰和麒麟都不算吗?”
我窝在辰时怀里闷笑,又想起他掉毛时的郁闷模样。
“不算。”辰时突然认真起来,“梧桐你记住,凤凰和麒麟都会离开你,可是辰时不会。”
我被辰时这话感动得一塌糊涂,转过头偷看他,就忽然想起那年,他抱着我骂我笨蛋,一晃多年,我还在他怀里,看来我是跑不了了,我面不改色,心里偷笑。
凤栖宫的那棵小梧桐还在茂盛生长,带着它最喜欢的那只凤凰,去了好多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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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山里有棵树,树上有只金凤凰,梧桐果儿给凤凰,给我变个新娘来,新娘新娘真好看,凤凰叼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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