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中拒绝之意很是明显,语气中甚至还有点羞辱的意味,但凡任何一个脸皮薄的姑娘听了这些话,肯定会气得伤心离开。
可她倒好,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点点头,红唇轻抿,一双明目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微露笑意道:“既然不是嫁给你,那便不嫁了吧。我不会做杂活,但端茶送水,研墨之类的小事还是会做的,公子若不嫌弃的话,就留我在你身旁,做个侍女可好?”
他素来不近女色,帐中服侍的除了乳娘一人是女子外,其余皆是男子,岂能让她留下。他刚要拒绝,她却施施然走到他的案几前,伸手拿过墨盒,开始研起了墨。
他捡到他的当晚,就当她丢给了他的乳娘,让乳娘给她在族中找份活计。结果,第二日,他就听到乳娘数落她空长了一副绝美容颜,却什么也不会。让她做针线活,她能把自己的手指给刺破,让她去浣衣,她又能把衣服给洗破,让她去厨房学做菜,又能拿菜刀把手给割了……
像她这样的姑娘,杂活做不了,若想留在他们月银族,唯有嫁人一条出路。以她这副容貌,只要她肯,月银族男子多半都会愿意娶她。
他虽救了她,但嫁人一事还得由她自己定夺。于是他让乳娘将她唤到他的营帐中,询问她,是否同意嫁给他们月银族男子。她若同意,他便在月银族骑兵中选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做她的夫君。
她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还未说完,竟被颜溟一顿暴呵给打断了。
“够了!”颜溟满脸躁郁地转头朝她吼道,眼里尽是憎恶:“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玉虚宫不养闲人,我一个废人,师兄们不嫌弃我,让我与其同行,现在不过是捡些干柴,我都不觉得有何不妥,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来说我师兄的不是。”
清音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素来清高,一贯不爱理人,若非颜溟是青木转世,她不忍他吃亏,她才懒得说这些讨人嫌的话。清音的目光黯了下来,站在原地,不再出声。
君临突然被她这么一瞪,心中不免有些发毛,但又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事,惹这位仙子生气了。
清音没有搭理他,她循着颜溟离去的方向跟了上去。
这树林子虽大,但干柴并不多。颜溟往前找了一会,才拾得几根细柴,都不够起火的。听得身后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他目光微动了下,没有回头。
下月是他的生辰,他父君过几天就要去外面打仗,恐下月赶不回来给他过生,便提前让人送了礼物过来。
草原上的部落主君们都喜欢三妻四妾,娶诸多女子繁衍后代。可他父君这一生就只娶了他母妃一人,而他母妃体弱,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只来得及为他父君生下一个孩子,所以他是月银族唯一的少主,也是未来唯一的主君。
他父君自幼对他很是宠爱,每年生辰,都会想尽办法搜罗世间各种奇珍异宝给他。前年生辰,他父亲送了他一盆琅嬛花,谁料就是此花引来了其他部落连番征战他们月银族。
“公子指腹上占有墨汁,衣袖上也溅有墨渍,若不是自己研墨,像公子这般喜爱干净之人,怎会甘心让自己落得这般脏污。”她继续笑道,语气软糯中又带着一股清冷感。
一道疾风从帐外吹了进来,将案几上的宣纸吹得四处飞扬。一张宣纸飞入了墨盒中,将墨汁溅得到处都是。他见她一身纯白布衣站在墨盒旁,不忍她衣裙被弄脏,忍不住喊了句“小心”,伸手将她往后拉了一些,她却顺势躲入他的怀中。
一阵幽香袭来,他闻到了她身上那清冷的莲花香,不由得垂眼,正对上她那双清亮的眼眸。他心神蓦然被扰动了下,耳廓再度泛红,一把推开她,冷声以掩羞涩道:“我帐中不需要侍女,你若不想嫁人,我让乳娘给你安排别的去处。”
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方才颜溟跟君墨从客栈出来的时候,看到般若镇的街道上都躺满了死尸。镇上妖气弥漫,血腥味扑鼻,几只妖尸在黑夜中蹿来蹿去,一路直奔树林方向。看样子它们是把镇上的百姓杀的差不多了,想与隐藏在林中的妖尸群汇合。
回头望去,般若镇笼罩在一片死气之下,不好再回去了。参商明“亡故”,作为师兄的君临就成了几人中的主心骨。跟师弟师妹们商量下,最终君临决定大家先在林中将就一晚上,等天亮了,再上昆仑山。
君墨没睡饱就被妖尸给惊醒了,君临刚说完,他立刻找了棵粗树桩靠了上去,不稍几秒便打起了呼噜。
“公子这字写的虽好,但笔锋缺了些力道,终是软了些,想必是手一边研墨,一边抒写,累了,现在有我在,研墨一事就交由我吧。”她微笑地看着他,言语淡淡道,明明做的是谄媚之举,可她的眼里却看不到丝毫媚态。
若她是个细作,也是个不会做戏的细作。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最终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怎知我是自己研墨?”
然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一双冷眸清冽地望着他,神情纯澈中又透着几分冷傲:“如果真要嫁人的话,我可以嫁给你吗?”
没料到她看似闷声不吭,却这般语出惊人,竟然会对他说出这种孟浪之言。
他当即恼羞成怒,双耳赤红,脸颊发烫地训斥她:“胡闹,我们月银族虽战力羸弱,但我也好歹是一个部落的少主,婚姻之事岂能容你随口说说。姑娘若真想留在我们月银族以求庇护,我明日大可召集族内所有男丁,任你择选,莫再胡言了。”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衬得她的脸更为苍白。那张冷月般清丽的脸上,此刻眼眸低垂,睫毛因压抑着情绪微微颤抖,薄唇紧抿,倒让清音看上去比平日多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感。
见她这副模样,颜溟像被硬物堵住了喉咙,心中那些恶毒的话,说了一半,终究是没忍再说下去。
她是什么性子,他自然清楚。前世,她假扮落难孤女来到他们月落族,虽衣衫褴褛,面容脏污,但依旧难掩她那身清雅高华的气质。
清音默默凑上前去,站在颜溟身侧,主动开口与其说话道:“这夜黑风大,干柴不好捡,方才君临差遣你,你为何不拒绝?”
闻言,颜溟没吱声,他直起身,抱着干柴,面无表情地往前走。
清音耐着性子再度跟上,忍不住心疼道:“你们是同门,这种粗活为何非要你来做?颜溟,今日他们可以这么差遣你,明日就会让你做更多,做人不能这般软弱,你这样只会让人各种欺负你,你应该……”
闻言,她笑了,低头伸手捂住嘴:“你这么慌着要赶我走,是怕我吃了你不成?”
“我……”他语塞,还想辩驳,帐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守门的士兵来报,说王帐中来人了。
是他父君的人。
君临无奈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让沐思烟也去休息,他跟颜溟两人轮流站岗。至于那清音仙子,纵使给君临一万个胆子,他也不敢让清音为他们守夜。
深夜,林中霜冷露寒。君临怕沐思烟冻着,让颜溟去附近捡些柴火。颜溟没有拒绝,默默地起身朝树林深处走去。
清音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见颜溟离开,她眉头轻皱,眼神埋怨地瞥了君临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