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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龙物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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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求无厌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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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听得呆了,“仅是一双牙箸,便可让人从口腹之欲而起,一步接一步,陷入更深更多的欲求里?”

他点点头。

玲珑又低头看了看姬弘手中的桃木盒,只觉得那双牙箸十分可怕,连带着盒子也狰狞了许多。

“动作太快,接下去又没事干了。”姬弘皱眉,他忽然转过来问玲珑,“我让那女人过多久来取货的?”

“半个月吧。”

“呀,还有好几天呢,要做些什么来打发时间呢……”他苦恼地叹息。

玲珑来白龙馆后的这些日子,发现姬弘无事可做的时候并不多。求他制作器物的人、鬼、精怪接连而来,几乎不曾有间断,偶尔闲下来几天,姬弘白日里弹琴念诗,教玲珑写字读书,夜幕降临,便拉着小白陪他下棋、博戏。

在玲珑看来,这种日子惬意得很,姬弘却不这么觉得。虽然他尽量不表现出来,但偶尔的长吁短叹也让玲珑明白,姬弘其实只在受委托后亲手做事时才精神满满,而间隔中的平静时光,对他来说,是不得不忍受的煎熬。

到了与那女人约好再见的日子,姬弘叫玲珑帮忙,到聚流离中取一只青瓷笔洗来。

“我自己去吗?”玲珑咬着下唇踌躇一二,终于鼓起勇气说道,“子夏,其实上次我去放饕餮牙时,走错了路……”她磕磕巴巴,将迷路的事讲了个大概,说到被那条奇怪的绳子袭击的过程,玲珑眼帘低垂,只怕姬弘会因她误闯禁地而责备自己。

姬弘听完默默拉过她,轻声安抚道:“被吓到了吧?我一心只在雕刻牙箸上,竟忘了你一介凡人,在那里迷了路有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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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见他并没发火,反而因此自责,便有些不安地道:“不,是我自作聪明,没有按你说的路线走。”

“聚流离中的路径总在变化,你即便按我说的走,再原路折返,也会迷路的。

是我大意了。”他拍拍玲珑的脑袋,说着,“看来以后要教你背熟路线才行。来,这次我们一起去。跟着我,就不会有事了。”

走在聚流离的走廊中,玲珑还有些心虚。

一个熟悉的身影飘然而至,是那手提歧路灯的女人,“是你?”玲珑惊道,她有些紧张地往姬弘身边靠了靠,“我迷路时,是她帮了我。”

姬弘却好似早就知道了一样,微笑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眼光温柔,“来了?”

“来了。”

二人一时间默默无言。

女子取出一只银白色锦囊,递过来,“此物要随身携带,若遇绝境,便是它的用武之地。”

他点头,接过。

那女子对姬弘点点头,又看了玲珑一眼,便转身离去了。

姬弘望着女子远去的身影,目色深沉。

“子夏,你认识她?她是什么人?”

他声音轻轻地说:“一位故人。”

姬弘若有所思,看看手中的锦囊,又将它郑重地收进怀中,转头对玲珑说:“我们走吧。”

路过那段昏暗的走廊,玲珑心有余悸。她警惕地转头看去,怕有什么东西偷偷潜行而出,给他们致命一击。姬弘拉起她的手,安抚道:“有我在,没事的。”

寻到了青瓷笔洗,二人就出了聚流离。

姬弘叫玲珑拿着放牙箸的木盒,自己则捧着笔洗。正要往八角亭里走,姬弘在结冻的水上停下脚步,玲珑好奇地回头看,只见他弓下身,手执青瓷笔洗探向冰面,似要舀水。刚一触到笔洗,坚实的冰面好似瞬间融化了,一股清流淌入其中。姬弘抬手,那冰面又变回了坚硬的原貌,而他手中的笔洗中,已盛满了水。

玲珑刚想发问,姬弘神秘地说:“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到了店里,那女人果然如约而至。姬弘把盒子递给她,说:“这便是可医‘无欲无求之病’的物件,用它进餐,先增口腹之欲,日子久了,便可达六欲炽盛之效。但你记得,只将这牙箸给你儿子使用,不可转借他人。”

女子见这木盒质朴无琢,始有怀疑之色,及至打开盖子,见到里面精雕细刻的牙箸,才眉开眼笑地道:“多谢馆主。”

“至于报酬……”

“馆主请说,只要我有的,必当奉上。”那女人有些犹疑,却仍是咬咬牙,说出了这话。

姬弘眯起眼,“呵呵,”他叫玲珑把青瓷笔洗拿到女人面前,“请掬一捧水。”

女子试探着伸出右手,舀起一点儿水,不明所以地看着姬弘,“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玲珑见她手里的水像有了生命似的,汇聚在一起,流动着、闪烁着,攒出一只蝶形腰佩的样子。谁能相信这原是一捧水呢?它像是能工巧匠用水晶雕刻而出,就连玉佩下的垂穗也丝丝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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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惊异地盯着手中的变化,脸上的神情却半是喜悦半是忧伤,眼光也变得温柔。她抬手想握住它,才一触碰,那玉佩却破碎了,变回了一摊水,从她指缝间流下来,落回青瓷笔洗中。

她愣愣地看着被打湿的手掌,一副若有所失的神情。

“我就要你的这只玉佩。”姬弘出声道。

女子忙抬眼看着他,脸上写满了猝不及防。

“你以为我会要什么做报酬,金银?珠宝?”玲珑看见姬弘脸上的笑意,眼中却分明有些残忍的意味,“我只要你最珍视的物件。”

她愣在当下。

姬弘又说:“如果不舍得,就把我的东西还回来。”

“为了儿子的前途,我没什么舍不得的。”女子解下随身佩戴的玉蝶,口中虽这么说着,却把它紧紧攥在手里。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下定决心,交到玲珑手里,苦笑道:“不过是一块老旧的玉佩,不值什么。”

玲珑将玉佩拿给姬弘。他将玉佩握在手里,看了一眼,便打发她离开,“你走吧。”

女人将装有牙箸的桃木盒轻轻抱在怀里,像抱着十分珍爱的东西,恍恍惚惚起身。姬弘又叮嘱道:“记着,不可转借他人。”

“是。”她对姬弘拜了拜,便转身走了。

玲珑把青瓷笔洗拿回姬弘面前,凑近端详他手里的玉佩。

那玉佩看起来并不精致,蝴蝶翅膀上横着道浅浅的裂纹,玉中还有些褐色瑕点,而且像是戴了许多年,挂绳也褪色了。她很是不解地问:“子夏,你要这东西做什么?”

他把玩着玉佩,问道:“你觉得那饕餮牙箸价值几何?”

“应该值许多钱吧?”玲珑眨眨眼,其实她对金钱还没多少概念,但想到那牙箸取材于神兽,又经白龙亲手雕制,神异非凡,总该价值不菲。

姬弘笑笑,点头道:“所以我要了她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

“最有价值?”玲珑还是不明其意。

“对我来说,金银珠宝都随手可得,没什么意思。而寄托着人类情感的纪念物,却独一无二,宝贵无比。”

姬弘抚摸着玉蝶表面的裂纹,说道:“外人看来不起眼的小东西,却可能凝着一个人一生最爱、最痛、最刻骨铭心的回忆。得到这样的物件,就像是占有了那人的一段生命,这可比钱财有趣多了。只有这样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才配被我收藏在聚流离中。”

“你要不要看看我的收藏?”他忽然拉着玲珑站起来,眼中神采奕奕,“我们走吧。”

作为报酬收取的物件被集中放置,玲珑看着眼前这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真有些眩晕。姬弘带她进了一间房,这屋子门边的木牌上只写了一个“唐”字。

柜子上放着各色小玩意儿,除了常见的佩件、首饰,也有衣物、刀剑,屋子一角竟还摆着一架竹床。玲珑发现,这些物件并没有按着材质与用途分类,而是混杂着陈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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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弘献宝似的领着玲珑在架子间逡巡,一会儿拿起这只戒指,一会儿指指那幅卷轴,说着是从何时何人处取得,又有些什么故事。

东西可真不少。

玲珑奇道:“这些物件的故事你都知道?”

“当然,只一碰触,就全看见了。”

“看见?”玲珑睁大了双眼。

“也不是真的看见,”姬弘不知如何解释,“是一种感觉。当我摸到一件物品时,精神就与它连通了,便可感知到寄托其上的情感与思想以及它所历经的一切。”

姬弘找了一处空置的木柜,将蝶形玉佩安放其上,小心翼翼地,像是怕弄痛了它。

“这玉佩的故事,你也看见了吗?”玲珑问他。

“这蝴蝶里,藏着那人年少时的模样。”姬弘伸手轻轻抚摸玉蝶的翅膀,有些出神地微笑着,“她可与今日你我所见的女人大不相同,呵,倒与她那患了‘无欲无求之病’的儿子有些像呢。”

“她曾是个不贪惠利、不慕虚荣的姑娘,只因不忍违背父母之意,嫁作富家妾,被熏染得改换了心性,才渐渐学会了虚伪、算计的本事。如今竟不惜代价,要给她儿子治‘无欲无求之病’了。有趣,人类真是有趣极了。”

“这玉佩是她少女时代留下的最后一点儿念想,有了它的提醒,她才没把自己原本的样子全忘了。为了一副饕餮牙箸,她将这最后的念想也舍弃了。不过,玉蝴蝶能飞进聚流离,也算给它找了个好归宿吧。”他满意地点点头,又拉着玲珑,给她讲起了其他物件的故事。

玲珑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听着姬弘的讲述,为那些奇情故事惊叹着,心底又有一点儿难过。这里的每个物件,都有着不寻常的经历,凝聚着主人的所思所想,见证了许多刻骨铭心的故事,却作为交换神异器物的报酬,被一一舍弃了。

这些物件都曾被珍视、被小心收藏,最后却只能沉寂地躺在聚流离中,它们如果有知,会不会为主人的薄情而伤感叹息?

她摇摇头,驱散了那些好笑的想法。看着姬弘捧起每个物件解说时的认真神情,玲珑想,它们落在子夏手里,也算是个好结局吧。

接下来的两天,玲珑几乎一睁眼就被姬弘拉到聚流离中,看收藏,听故事,她倒也乐此不疲。很快又有客人上门,姬弘精神饱满地投入到新器物的制作中,就在大家都以为饕餮牙箸的故事已经告一段落时,白龙馆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玲珑起得晚,醒来已是日中时分。院子里没人,她在工坊转了一圈,也没人,便想着去店里瞧瞧。

“子夏?”她扶着墙壁才站稳,四下打量,却没见到姬弘,院子里也空****的。

玲珑猜想,或许他是去找什么材料了。

她在屋里转了一圈,正要走,却分明听到吱呀一声,院门兀自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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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珑转头去看,却并没看见人进来,“吱——”门又自己合上了。难道是被风给吹开的?玲珑也就没去管它,径直走到画轴前。

“玲珑娘子?”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细若游丝。

玲珑慌忙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幻觉吗?”她小声嘀咕着,回过头来,要往画中走。

“玲珑娘子?”

分明是有声音。她忽然想到,现在是白天,或许是来了什么鬼怪,只是她看不见罢了。

这想法一划过心头,玲珑便紧张起来。虽然之前陪着姬弘,见过鬼魂和妖怪,但现在店里只有她一个人,与那看不见的东西同处一室,仍有些惶恐。

她想起了那幅隔着能看见鬼怪的帘幕,于是抬手抹掉鼻尖上的细汗,几乎是小跑一样,奔到姬弘的座席处,放下那卷青纱帘。

隔着帘幕,玲珑看见了她。屋子正中站着的,竟是那个带走饕餮牙箸的女人。

“你、你是鬼吗?”玲珑惊讶道。

“呵呵,我已经死了。”那女人冷笑一声,眼光阴鸷,“我就是来问问馆主,我只不过用了他给的东西,怎么就死了呢?”

“你死了?”玲珑小心翼翼地问,嗓音颤巍巍的。

“那天我将牙箸带回家,给儿子说了,他却说什么也不肯用。真是气死我!”她回忆道,“本想过两天拿来还给你们,把我那玉佩给换回来,可我看牙箸那么精美,就想用一次试试。可不知为什么,握着它,只觉得饥饿难耐,原本很平常的东西,竟变得那么好吃!太好吃了!太好吃了!我根本停不下来!”

隔着纱帘,看得有些模糊,玲珑发现,女子一边说话,一边从她怀中落下一些白色的东西。

“我吃得好饱、好胀,可是我又觉得饿,觉得不再吃一口就会死了!饭菜吃完了,我就只好去厨房找东西,青菜、豆腐、活鱼、生米,都那么好吃!我停不下来!”那女人像是疯狂了。

听了她的话,玲珑想起自己在桃家的宴席上,眼前的一切都在引诱她,再吃一口,再吃一口。若不是被子夏拉开,还不知会怎样呢。子夏说,有的人会受饕餮影响,变得性情狂乱,求索无厌,以致死亡。玲珑想,莫非这女人是被自己撑死的?

“玲珑娘子,我明明吃了那么多,怎么还是饿呢?就算死了,也还是饿啊!”

她一步步逼近,玲珑看清了,那女人的肚腹竟被撑裂了,胃肠中的米粒漏了一路。

“幸亏是我用了,不然这牙箸要把我儿子也害死了!”她又上前一步。

“那牙箸能挑起无欲无求之人的欲望,也许正常人用了,本来就存在的那些欲望都会放大,所以你才控制不了自己的食欲。”玲珑猜测道,她看着几近狂乱的女人,双手不自觉地攥住裙角,“子夏也说,只能将它给你儿子用,不能转借他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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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女人愣怔了一下,她幽幽地念叨着:“要是没找到白龙馆就好了,要是没拿你们的牙箸就好了,我也不会死……说到底,都是你们的错。”

她话锋突转,盯住玲珑,面目狰狞起来,“都是你们的错……玲珑娘子,就当给我的补偿,让我吃了你吧!”

“对不起,对不起……”玲珑又可怜她,又恐惧不已,看那女人扑过来,自己却像定住了般,躲闪不得。

“我因为你们的牙箸,受尽饥饿折磨……被我吃掉,玲珑娘子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呢!”

眼看那女人就要到跟前,玲珑坐倒在地,惊恐地向后退,脊背却抵上了墙壁,她绝望地抱头,将自己蜷成一团,紧闭双眼等待着最后时刻的来临。

“哧——”玲珑听到一阵模糊的声响,她知道,那女人扑过来了。她都能感到一阵阴风袭来,吹在**的双手和脖子上。

一瞬间,无数影像在眼前飞过。就这样成为那女人的果腹之物,也没什么可惜吧。她突然叹息道。她从没有过家,朋友与熟悉的人也全都失去了,她在世间几乎了无牵挂。

几乎。可她并非全无牵挂。她想念小白,它可真是一只深刻的兔子,好想再听它说说话。还有子夏,寂寞的子夏,不老的子夏,“我说要陪他一百年,可现在看来要食言了,以后那些闲来无事的白日,他要怎么度过呢?”玲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泪水冲出眼眶,打湿了脸颊。

她惊恐又悲伤地缩在墙边,等着自己被女鬼吞食而死,但那一刻迟迟没来。

玲珑奇怪地抬头查看,却发现那女人消失了,竟好似根本未曾存在过,唯有那青纱帘,因被猛烈撞击过,留下了人形的印迹,正渐渐淡去。细听,帘幕上还残存着细微的沙沙声,就像煎饼时热油滋烧面团的声音,但也很快消弭不可闻了。

玲珑惊魂未定,她犹疑地站起身,拭去脸上的泪水,走到帘幕边查看。青纱外,屋子与院落都空****的,那女人真的不见了。

“她自己走了吗?”玲珑小声自语道。

而事实上,她还有另一种猜想。玲珑抬起手,捉住纱帘一角。这织物摸起来没什么奇特,但终归是白龙馆的东西,要说能杀鬼辟邪,倒也很可信。但毕竟无法确定,她又担心那女人再度出现,于是放了手,往画轴那走。

回到亭子里,她还有些恍惚,便凑到仍是玉石的小白身旁,紧靠着它坐下。

姬弘回来时,见玲珑靠着玉兔呆呆地坐在亭子一角,问她怎么了?玲珑便将那女人使用牙箸致其饱胀而死的事告诉了他,只是怕子夏担心,就略去了她被女人袭击的那段。

“哦。”姬弘扬扬眉,看上去并不十分惊讶,“那后来呢,她去哪儿了?”

“我也不知道,她转眼就不见了。”玲珑心虚地瞅瞅子夏,轻描淡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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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啊……”姬弘瞥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待天色转黑,小白苏醒,姬弘叫它去取饕餮牙箸,“既然请托者已死,她儿子也不用,便把它们拿回来吧。”而他自己则安然坐在屋子里,拿了纸笔涂涂写写,开始设计起新物件来。

“我能一起去吗?”玲珑惴惴地问,她对白天的事仍有些挂怀。虽然那女人想吃掉她,但她现在仍活得好好的,那女人却真的死了,玲珑总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她似的。

姬弘心不在焉地应道:“嗯,你觉得无聊就跟小白去吧,就当散心也好。”

出了店门,兔子一路在前,玲珑则拎着歧路灯跟在后面。见它自信满满的样子,玲珑问道:“小白,那女人自始至终没说过她家在哪,你真的知道怎么走吗?”

“当然。”小白抖抖耳朵,“我不需要知道她家在哪,只说要找什么器物,就够了。”

“离这么远,也能听见器物的声音吗?”

小白停了一下,转身点头道:“是啊。”

玲珑将信将疑。

他们进了一座宅院,这宅子里并无操办丧事的样子,也许是因为死去的只是个侧室,所以一切从简了。

她跟着兔子绕至偏院,在一间卧房找到了饕餮牙箸,才真的对小白的听力感到信服。不远处的卧榻上,睡着的便是那女人的儿子吧。玲珑转头去看屋子那头模糊的轮廓,想到那刚刚失了娘亲的少年,心中不免怅惘。

兔子踮起脚尖,伸手去取柜子上的桃木盒,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成摞的书册。

有几本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边的少年许是睡得浅,竟被惊醒了。

“什么人?”他起身往这边看来。

要是屋里一片漆黑,看不见玲珑他们,少年可能会当自己是从梦里惊醒而已。

可玲珑手里提着歧路灯,那紫色光焰虽然微弱,却也让她和小白无处遁形。

那少年下了榻往这边走来,他揉揉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俩。显然,深更半夜闯进他房间的兔子和女孩让他吃了一惊。他看见了小白怀里的牙箸盒,又看看玲珑,恍然大悟道:“你们从白龙馆来?”

“是啊。”小白说。

他虽然知道白龙馆的奇异,但亲眼见兔子开口说人话,仍是有些不可置信。少年愣怔了一下,看着那桃木盒子,问道:“你们是要把这双牙箸拿走吗?”

玲珑点头。

“这东西只有你用得,别人用了会出事的,你娘亲就……”她意识到自己失言,忙改口,“你既然不愿意用,还是收回白龙馆的好。”

少年面露悲伤,迟疑着说:“把它留给我吧。”

“啧啧,这个嘛……”兔子想拒绝。

“娘亲是为了我才去求的这双牙箸,可我却说,我看不上那些欲望炽盛之人,绝不会用它。娘亲虽不理解我的想法,但她是真心为我好的,可我太固执、太激烈,不愿接受她的好意。其实,她是因我而死的……”他眉目低沉,缓缓地说,努力控制自己不哭出来,却忍得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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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恳求地看着玲珑,“所以,请把这牙箸留给我。即使不用,也是个念想。”

玲珑不知说什么好,她用手肘轻轻碰小白。

“也好。反正这牙箸本就是给你用的,至于你是拿着用,还是看着用,都随你了。”小白嘬着牙,爽快地答道。

玲珑担心姬弘会有意见,便问小白:“那子夏他……”

“此乃馆主心血所制,留给这男娃娃观瞻以怀其母,也算物尽其用了。馆主必不会反对的。”兔子答道,并将木盒递给了少年。

目送兔子和女孩离开后,少年打开桃木盒,小心翼翼地抚过那双精致美丽的牙箸,轻轻叹口气,又合上了盖子,将它轻轻安置在柜子一格。他捡起之前被兔子碰落的书册,整理后堆到别处,然后定定地立在那里,凝神看着那盒子。

他久久,久久地看着,落下泪来。

回去的路上,玲珑还在想那少年,不知不觉,她边走边将心思说了出来:“无所欲求的他,将来会变成什么样的人呢……”

“啧,谁知道呢!人类的心思变得可快了,别看那男娃娃现在只说要留着饕餮牙箸做念想,”兔子接过话头,“也许过两天就会经不住**,把它拿出来用了。即使不用,在他今后许多年的生活中,也可能被周围的人心玷污,变成个所求无厌、所欲无穷的人。”

“是吗?”玲珑跟在它身后,若有所思地小声应着。想起上次它在佛寺说的话,玲珑问道,“小白,你也有什么所求吗?”

“当然有。”它停下脚步,转身很认真地回答,“谁愿意一到白天就变回玉石?”

“总有一天,我要成为一只真正的兔子。”小白坚定地说,两根白眉在冬夜的微风中轻轻飘浮。

玲珑看着它,扑哧一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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