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笔描空,笔不落色,空亦不受染。”
“利刃划水,刀不损锷,水亦不留痕。”
淡淡数言之后,伏麟剑已看不到剑身,傅中彦手上是粼粼波光,仿佛托着一汪秋水,波光只持续片刻,顷刻化成数道闪电四散开去,来势迅疾如平地拔起的狂飙,听得一阵铿锵之声,昆仑派各弟子手上兵器纷纷落地,断成数截。
“九天伏麟!”
在场人众有些老人认得这一招式,不由失声惊呼。
九天伏麟,乃是傅家堡镇堡之功,传说自傅镇海接任堡主以来已经失传,取而代之的是傅门九重剑。此招威力不可限量,取人性命如囊中取物,可偏就从未伤人性命,个中涵义,堪比少林寺的大慈大悲掌。而且傅家堡“九天伏麟”当年曾与昆仑派的“断月梭”并列为江湖两大神功,此功失传后,断月梭才成为傲然独秀。
石星朗万没想到与傅中彦竟暗自留着这么一手,与此人往来多次,却从未察觉其身负此等绝学,一霎那竟有些自惭形秽,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强烈的妒意。然而石星朗毕竟是悟性奇高之人,也恰在此时,他完全明白了为何当年杜冠群要处心积虑,定要将他除之而后快。杜冠群那时的顾虑,正是自己此刻的心境。
傅中彦收剑入匣,望住石星朗,微微一笑:“盟主,寒嫣与你一母所生,你该知道她的脾性,这世间没什么能锁得住她,无论是她的心还是她的人。”刚才的显露神功,伴上此时的浅浅一句,谁都能看出这傅堡主此时的决心。而傅中彦说完这话时,只觉得一阵清风袭来,身旁悄无声息站了一人,定睛一看,竟是寒嫣。
“少堡主,我们走罢,我随你去南疆。”寒嫣凝视着傅中彦,傅中彦也定定望着她,彼此的眼眸互诉情愫,离别的这几日,仿佛过了几世那么长,他们虽自小青梅竹马,却从无一刻如现在这般眷恋对方。
见寒嫣突然出现,石星朗也有些愕然,他早已明白,此时再出手阻止这一对璧人已不可能,唯有静观其变。
“随我去南疆,意味着放弃这里的一切,你愿意么?”傅中彦轻声问道。
寒嫣神色坚定:“你连多年积攒的江湖地位都能放弃,我又有何放弃不了?”
“舍得舍得,无舍无得。”傅中彦微微笑道,“世人皆重所得,惟我更重割舍。”他低吼一声,飞身跃起数丈,双掌接连重击自己肩、腰、腹、腿四处,听得骨节筋络一片异响,只见他如断线风筝般直坠而下,寒嫣大惊失色,慌忙跃身接住他,此时的傅中彦面色苍白,嘴角流出一道血线,脸上却露出释然的微笑,寒嫣不由自主抱着他抽泣起来。傅中彦喘息片刻,轻轻推开寒嫣,努力抬身站起,却与刚才判若两人,脚步虚浮凝滞,身体颤颤巍巍,显见武功尽失。
帮派众人纷纷倒抽数口冷气,他们才刚亲眼目睹傅中彦的绝世神功,谁也没有想到,只顷刻间,一切便灰飞烟灭。武功名震江湖的傅中彦竟然自废浑身武功,不能不令人扼腕叹息!
“中彦,你这是何苦!”石星朗叹道,善于侃侃而谈的他,此时竟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寒嫣泣不成声,却明白傅中彦为何这么做,武功虽非身外之物,有时却比身外之物更凶险,凡可招财赢誉者,必能引祸惹灾。石星朗成为武林盟主后,心境已变,对傅中彦应是既爱且惮,故而百般挽留,挽留不成则反目成仇,石星朗本性磊落,但也心狠手辣,难免不择手段,如今傅中彦武功已废,九天伏麟自此真正失传,江湖上暂无人能成为石星朗的心头之患,且以石星朗这般狂傲,必不会为难一个丧失武功之人,不但自己不为难,也不容许旁人为难,傅中彦这惊天动地一举,实则保全了身家性命,乃至整个傅家堡。
“你们——走罢!”石星朗神色萧然摆了摆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们一眼,寒嫣扶着傅中彦,在傅家堡家丁簇拥下缓缓离去,行近半山,听得石星朗的声音远远传来:“贵堡的伏麟剑我且替你存着,有朝一日你重归江湖,我当双手奉还!”
寒嫣怔了一下,傅中彦脚步未停,兀自慢慢向前走去。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虽决绝抛却武功,了断执念,却难说会有再返之日。世事如棋,步步难料,往事不可追,来日不可测,惟有牢握现时今日,惜取眼前之人,令人扼腕叹息也好,被人讥嘲鲁莽也罢,皆可一笑而过,心意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