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了车站外的一间大排挡坐下,我有气无力地喊道:“老板,来两碗牛肉面,面多放点。”我大概是普天之下第一个一天之内挣近上百万钱,却吃这种两块五钱一碗牛肉面的人了。对我来说,能塞饱肚子就好,车不久也要开出了,我也累得连走都不想走。
一只苍蝇在我身边飞来绕去,我运起操纵术,苍蝇没有掉下来。用了一天的操纵术,身体里面的力量已然消耗怠尽了吧,后面的都是拼着一股意念支撑的,现在一放松下来哪里还有力气?
我狼吞虎咽干掉两大碗满满的牛肉面,再也顾不上仪态,加上脏乱的衣服,像刚干了一天活的民工,引得其他顾客纷纷侧目。
吃完赶进车站,已经快到发车时间了。车子很豪华,到剑南玩的人基本上都有点钱,车子自然是最好的。坐到位子上,我那肮脏邋遢的外表和洁净的座位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就连最礼貌的乘务小姐见到都忍不住皱了下眉头,却不知她要是见到我包里有近上百万的民币会有何感想。我和全车那男的西装革履,手机名表,女的花枝招展,穿金带银去剑南寻欢作乐的有钱人也格格不入,估计他们也永远想不通我这个看上去乞丐一般的男孩去剑南那种地方干什么。我在最后一排,只有我一人坐,大概也没人愿意和我坐在一起。
车子开出了,我心神不定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幕和绚丽的彩灯,我喜欢夜,但现在却是没有心情欣赏,钱的问题应能解决了,然而我心里没有半分喜色,即使钱凑够了,我妈的手术成功率还是只有60%,一想到此,浓重的夜色中似是弥漫着一股压力,透过车窗压在我胸口上,我的心像掉进了无底深渊之中。
怀里搂着那牛仔背包,搂得紧紧的,这包,就像是我生命的全部那样。我很累,身体似是随时会散了一般。车子在高速路中行驶,很平稳,平稳得让我没感觉到一点就颠簸,昏昏欲睡,眼皮很想合上,但我没有睡,也不敢睡,每当想入睡之时我、用力狠狠咬上嘴唇一口,剧痛是能保持清醒的一个好办法,虽然是有些残酷的办法,但它总是很有效。我生怕自己一闭上眼睛,等睁开时怀里的牛仔包便会不翼而飞,尽管我知道没人会盯上这个让全车人都鄙视的古老款式的地摊货。
仿佛过了几个世纪那样漫长,车子在我的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中到站了。我走出车站,看一下表,已是午夜12点了。但大街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冷清,冰际市的夜市这时也差不多该落幕了,但对剑南来说,夜生活似乎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漆黑的天空被划过的五颜六色,多姿多彩的巨大光柱分割成数不清的破碎小块,路两边的闪烁的霓虹灯将大街照射得亮如白昼。人流络绎不绝,街边夜宵城传来酒杯交互撞击的碰杯声和大声呼喝喧哗嚣嚷的猜拳声,几个喝红了眼睛的人不知因什么事吵了起来,拿起一个酒瓶在桌子上敲碎,口中骂着听不懂的地方脏话,眼看就要对干起来,其他人却是视若无睹,连老板都不出声,仿佛早已司空见惯,把这事当成家常便饭一般;夜宵城过去是网吧,透过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已是人满为患;一对男女当街肆无忌惮搂抱着走向宾馆;旁边是一间成人用品店,上面彩色小灯镶嵌着“人之初”几个醒目的大字;酒吧中不时走出一个酒鬼,东倒西歪喷着酒气;发廊门口坐着几个流莺,向经过的每一个人不吝地猛抛媚眼的,脸上涂着一层厚厚的白色脂粉,嘴唇如血般艳红,眼影似墨般乌黑,里面那粉红色朦胧**糜的灯光,可以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当然少不了游戏厅,红布挂帘,门口右边一个牌匾上写着“中小学生不得入内”几个讽刺讥嘲的黑字;不远一个迪吧中震天价响的的是高声音传来,让每个听到的人都忍不住想随着音乐旋律扭动身体,发泄心中的空虚和苦闷…
好疯狂的夜!混乱的夜!暴力,性与金钱交织在一起的夜!
踏着这片从没到过的陌生土地,看着人流中一张张陌生面孔,呼吸着似乎夹杂着金钱铜臭味的陌生空气,我心里忽然升起一阵无端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