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我们,陛下也会支持你。”阿穆涅微笑,“尼密阿的陨落究竟是替谁受罪,我们都很清楚,陛下对尼密阿是心怀愧疚的,这是汉尼拔留给你最宝贵的遗产,陛下对你会有更多的耐心。”
“而我们,也需要有一个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传递我们的想法,如果继续割裂下去,贵族与陛下的裂缝只会无法弥合,这对帝国不利。”阿穆涅忧心忡忡地说,“选帝侯支持拉顿帝室的心,从签订金玺约书到现在,从没有变过,我们所图的,都是奥诺思的强大啊。陛下想要抛弃贵族,就是在抛弃立国的根基,这是不行的……”
梅耶赞同地点点头,同样满眼感同身受的忧虑和愤懑。
但眼下,他们都知道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这些无用的“规则”自然就被抛在了一边。
“首相。”阿穆涅看着梅耶,缓缓吐出一个职位。
梅耶并不意外,他眯了眯眼睛,喝着酒,借机思索了一下,才看向阿穆涅:“我不要。”
阿穆涅垂下眼眸看着酒杯,掩饰着眼里的光芒:“哦?你确定么?毕竟斯库拉现在还在帝室的手里……”
“这些话就不必说了吧,厄律曼迪斯大公。”梅耶疏离地笑了笑,“我们都很清楚,现在的我能做些什么。”
“我们还是直白点吧。”梅耶抬头,笑容不再那么淡漠哀愁,变得咄咄逼人起来,他端起酒杯,丝毫不在意上面还沾着鲜血,在喝酒之前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的时间不多了。”
看着喷入酒杯中的鲜血,梅耶和阿穆涅都愣住了,这一刻他们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震惊。
这一番悲戚互慰,看似情真意切,但其实无论梅耶阿穆涅,都清楚这不过是演戏罢了。然而这口血,同时超出了梅耶和阿穆涅的预料。
梅耶最先回过神来,他接过侍者递上的白毛巾,擦了擦嘴角,对阿穆涅笑笑:“真是失礼了。”
“去把那条毛巾取出来,送去检查,我要知道他还能活多久……”厄律曼迪斯看着垃圾桶,眼神阴冷。
侍者从垃圾桶中拾出了那条沾着鲜血的白毛巾,小心地收入了密封收容袋中。
与此同时,阿穆涅也坐进了车里,他面无表情地捏着手杖,颤抖的手指抚摸着上面雕刻的野猪头颅。
厄律曼迪斯家族的家徽是野猪,选用这样的家徽,追溯历史,就因为厄律曼迪斯出身不高,不能僭越使用龙、狮子、鹰这样高贵的动物。
爵位、职权、封地、血裔、巨神兵,在巨神兵出现之前,前四者就是支撑家族地位的支柱。其中血裔不仅代表着更多值得信赖的血缘亲属,可以掌管更多重要的位置和权力,也代表着家族承受危险的能力,分散的族人是对家族的保护,让灭族的风险降到最低。所以枝繁叶茂的大家族,总是不缺优秀的子弟,哪怕大部分族人死去,也会有优秀的继承人让家族恢复。
“这是我们为你安排的住处,其实原本也是属于尼密阿家族的一处私宅,我还为你招来了一些伯罗奔尼撒城堡的老人,或许能让你住的舒服点。”阿穆涅领着梅耶下车,站在一座别墅之前,“我也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
这座四层别墅位于贵族区边缘,花园不大,占地不多,精巧而别致,梅耶仰头看看,不禁眉梢微动,眼神有些恍惚。
“谢谢您,厄律曼迪斯大公。”梅耶对准备告辞的阿穆涅说道,他满怀哀伤地鞠躬道,“当年匹罗的事情,我深感歉意……”
“另一种是灭族……”梅耶抿了抿嘴,咽下喉中哽咽的情绪,平静地说道,“牺牲家族全部血裔,放弃封地和职权,保有爵位和巨神兵……”
“爵位,职权,封地,血裔,巨神兵,这五个部分,就是构成选帝侯的全部,犯下不可饶恕之罪,只能留下两个,其中又以最后两者最为重要,所以不可兼得。”阿穆涅感叹着说,“原本汉尼拔受戮,恩利都战毁,黑帝斯带着冥王效忠帝室,斯库里被帝室收缴封存,你也放弃了爵位、职权,所以帝国保留了尼密阿家族的封地,留下了你和你姐姐的性命。”
“然而时至今日,你姐姐参加升座,无论生死,都已放弃凡俗之身,尼密阿家族,仅存的血脉只有你一个。而尼密阿家族的封地,却被帝室转赠黑帝斯……”阿穆涅端起酒杯,举到一半却又重重放下,他叹了口气,看向梅耶,“除了尼密阿这个姓氏,你已经一无所有了……”
“可是空有爵位和职权,有点太没有安全感了。”梅耶皱眉,“没有巨神兵保障的权力,比风吹沙砾还要脆弱啊……”
“权力本身就是力量,在巨神兵出现之前,选帝侯与拉顿可是分割了奥诺思而势均力敌的。”阿穆涅听出了梅耶的弦外之音,微笑着说道,“不过这确实是个问题,我们会想办法为你增加一点力量的,会有办法的。”
梅耶本来也没指望能就这样从选帝侯嘴里抠出一具巨神兵来,刚刚阿穆涅试图让他从帝室手里夺回斯库拉他不也同样拒绝了么?但阿穆涅的严防死守还是让他感到了一丝危机,如今选帝侯和帝室的对抗竟然已经如此针锋相对,连一具巨神兵都不肯轻易让步了么?
“首相只不过是个傀儡位子,从大帝登基之后就没有一位首相超过一年,现在更是空置了十多年,把我推上这个位子,没有什么意义。”梅耶直接陈述了自己的理由。
“首相的权柄要么来自帝室,要么来自贵族,没有其中一方的支持,那确实只是个傀儡的座位罢了。”阿穆涅点了点头。
梅耶挑眉:“你的意思是,你们会支持我?”
阿穆涅显然是听到了,他看了垃圾桶里的白毛巾一眼,点了点头:“你真的想好了?那你想要什么职位。”
“那就看各位大人想把我放在哪里了。”梅耶看向阿穆涅。
按照潜规则,谈话本该只到这里就结束了,阿穆涅将代表他背后的选帝侯们,先抛出几个合适的选择,梅耶将选择一个最低的职位,阿穆涅会建议他重新考虑,过上几天他再过来,这样往来几个回合,才将最终的职位交给梅耶。
他不以为意地将毛巾扔到垃圾桶里,好像什么也没发生,恢复了那淡漠的笑意:“拿回两样?我想要我姐姐回来,可能么?”
阿穆涅怜悯地摇了摇头,像看着一个任性的孩子:“梅耶,你知道现在该选择什么。”
“我要爵位和职权。”梅耶没有多做犹豫。
而在巨神兵出现之后,血裔有了更直接的意义,巨神兵需要潜力足够的契合驾驶员,只有更多的族裔才能确保巨神兵掌握在家族手里,否则就只能招募符合条件的平民,拉拢,消化,吞噬,将其并入家族之中,风险将大大增加。
优秀的巨神兵驾驶员即使不是家主,也是家族中举足轻重的长老,因为巨神兵就代表着军力,是现在最强大的可以无视所有规则的力量,而如果驾驶员兼具着家主之资,那就更是家族的幸运。
曾经,家族里最优秀最有潜力的驾驶员,我的匹罗……厄律曼迪斯捏紧了手里的权杖,苍老的面容绽开了一丝残酷的笑容。
阿穆涅的脚步微微一停,他转头看向梅耶,仿佛在一瞬间又老了几岁,他疲惫地笑了笑:“没关系,至少厄律曼迪斯还有我这个老骨头在呢,都过去了……”
看着阿穆涅的背影,梅耶转过身,血红的双眼却一片冰冷。
当年,我本来想留下的只有你一个……不,准确的说,我没把握灭掉的,也只有你这头老野猪罢了。梅耶走进房门,看着熟悉的房间,回忆汹涌而来。
梅耶的手指捏着酒杯,指尖泛白,眼神空洞,他轻颤着笑了笑:“对,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无论尼密阿犯下了多么大的罪行,都已经付出了足够的代价。”阿穆涅轻轻拍了拍梅耶的膝盖,“按照金玺约书免罪条款,你可以从爵位、职权、封地、血裔、巨神兵中,拿回两样。”
梅耶沙哑地笑了,笑得仿佛是咳嗽,他咳得太厉害,扑地从嗓子里喷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