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亚?异种的始祖?商知瑜心念电转,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库亚的神子?所以那些异种突然消失,跟你有关对吗?”虽然不知道这位始祖大人为何要站在人类这一边,但他总感觉对方抱有的善意不似作伪。“嗯,它们都是远古的我分裂出去的部分,我让它们全部回归它们应然的生命形态了。之后也不会再对你们这个星球上的人族有什么妨害。你可以放心的。”
商知瑜没有继续追问什么是应然的生命形态,他潜意识觉得那可能是现在的他无法理解而且似乎也不需要理解的东西,便也不执着。而且奇异地,明明是陌生的存在,但他毫无障碍甚至没有犹豫地下意识相信了对方的说辞,那种天然的熟悉和亲近让他难以抗拒,同时带来了无来由的信赖,如同相信自己一般理所当然。“你……你为什么要帮我们?”难道是因为我?几乎脱口而出的想法让商知瑜暗地都有些赧然,感觉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脑海中炸了炸,商知瑜的身形甚至都因为惊吓抖了两下。但很快又挣扎着回过神开始头脑风暴:难道是残存的皇后意识?还是自己已经人格分裂不自知?抑或只是一个没有任何特殊含义的噩梦?商知瑜强打起精神,单手把依然还在滴水的刘海往上爬梳几下,在越发清明的视线中,那张自己看了30多年熟悉无比的脸孔显得更加吊诡,像是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来客,正在镜中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
这都什么跟什么……镜中幽灵么?还是另一个异域骇客?但对方没有像灵异片里那样跳出来也没有拉他进去,那应该便不是想弄死他的意思。商知瑜深吸一口气,他从来都不是那种遇事鬼吼鬼叫的家伙,而且虽然画面惊悚,但第六感告诉他镜中人似乎对他没有太大恶意,而且像是可以沟通的样子。
“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吗?为什么?”他在脑海中极力冷静地发问。“阿瑜,不要害怕,我就是很想看看你……等你醒来这一切你都会忘记的,除了那位巫师丑陋的本来面目会烙在你的潜意识里。”脑海中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狡黠笑意,很快便又带着诱哄道:“让我好好看看你……”脑海中的话音未落,商知瑜的一只手便不受他控制地摸上了他的脸庞,开始在商知瑜原本的五官上细细描摹,从鸦羽般的眼睫,高挺的鼻梁到薄润的唇瓣,宛如画手如痴如醉地临摹着绝世艺术佳作。
这位巫师在地上映出的影子更是完全没了人形,形状诡异的影子边缘在不住张缩,地板的线条也出现了不明扭曲,似是急于挣脱笼牢的异形正待择人而噬。但蛇发红瞳的巫师还是若无其事站在他面前,在夕阳余晖中温温柔柔地笑着,不看它已然崩坏的外表,可说跟平日相处的氛围一般无二,这更增添了场景的诡谲与恐怖。
虽然明知道是梦,但这种超现实又惊悚的画面还是让他一瞬间整个僵住了。然作为职业生涯中拍过悬疑片也拍过恐怖片的专业演员,他还是展现出了过人的心理素质,吞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后有点滞涩地开口:“嗯,确实感觉有点累,我去盥洗下。”说完便勉力维持着镇定走向洗手间,在他经过那人身侧时,看到那人血色瞳孔中映出的自己,脸色青白,步履虚浮。
我们快要挣脱人皮的巫师什么都没说,只笑着目送他反锁了洗手间的门,眼中倏忽闪过异色,继而便陷入了沉默,就这样静静站在餐桌前,神色晦暗不明。洗手间里的商知瑜下意识按下了冲水马桶按钮作为掩饰——为什么梦境会是这样的?这个梦代表了什么……那个样子就是希尔克斯本来的模样么?祂之前说不符合人类审美可能会吓到他倒是实诚,还谦虚了……而这又是希尔科斯本人还是有其他什么存在希望他见识到的?还是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潜意识好奇巫师本体模样而臆想的?
商知瑜睁开了眼睛,从一场沉睡中清醒了过来,黑曜石般的眼睛还有几分朦胧,但也显出了知觉的神采。意识是清醒的,但难以解释地,他又知晓自己还在梦中。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血色耳钉已经不在。自从异种全数莫名人间蒸发,他的异能也消失后,用他活化过的血珠做的耳钉也随之消失了,但他总觉得耳洞里还是有轻微的异物感,似乎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所以偶尔也会下意识地摸一下,都快变成习惯动作了。
环顾四周,陈设有几分熟悉,应该是当初他在基地里的房间——基地的建筑不都早已改建了么?他更加确定自己是在梦中了,是清醒梦么?梦境都是关于在基地里的生活片段?下意识用视线搜罗了下,希尔克斯似乎不在房间里——在基地生活的后期,他们早就已经共居一室。听得房门外有动静,他下意识放轻脚步走了出去,依然顶着文嘉奕穿着打扮的希尔克斯背对他站在餐桌旁,似乎在做着整理工作,但看不太分明。
视线偏移,从窗外天色看,已经是夕阳西下的时分了,那对方大约是在收拾餐桌上的东西准备晚餐?本来想出声招呼这位梦中人,但视线定格在对方身上的商知瑜,只觉声音一下子被卡在了嗓子眼——对方黑黝黝又莫名粗壮的发丝在他眼皮下似乎有生命般动了动,不知是否他的错觉,还变成了一条条昂着黑色身躯的小蛇,有些蛇头还转向了他的方向,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分叉的舌尖不住吞吐着,发出了“嘶嘶”的声音。
明明是自己的手,大脑也能清晰区分脸庞被抚摸以及指尖触摸到的肌肤触感,但那种被第三者利用自己的身体侵犯的感觉还是让商知瑜感到不适,哪怕那种抚触足够轻柔甚至带了点小心翼翼。他下意识偏了偏头,那只不受控的手顿了顿,便自发地垂下了。“阿瑜,对不起,我不想吓到你的……现在时机还未到,我还不能出现在你面前……但是我真的好想你……”那好听的男声甚至带上了不舍和委屈。
真奇怪,明明该是可怕甚至略带恐怖感的场景,但那个动听的男声不仅稳住了他的情绪,还让他有格外熟悉甚至亲切的感觉。“你是异种皇后残留的意识吗?一直潜伏在我身体里?”明明感觉异种皇后已经被彻底灭杀,但实在很难相信心理素质强大的自己会有精神障碍,所以他只能挑最有可能的答案进行试探。
“我之前说了,我就是你呀……不过一定要说的话,你也可以叫我库亚。”镜中人眼眸有些放空,似乎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中,但很快便回过神继续幽然道:“你可以将我理解为是那些异种的始祖,我们甚至比人类更早降临在这个宇宙。我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直到你的出生,我在你身体里复苏并重新凝聚了自主意识。我既是库亚,也是你,还是你的……”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道:“类似守护者吧。”
下意识往脸上泼了一捧水,他觉得自己得冷静下来。洗手台光洁的镜子上映出了一张英俊却苍白,发梢上还带着水珠的脸。然后在商知瑜不经意抬眸后,那张脸开始缓慢但不容错认地发生着变化,准确说是半张脸开始有了变化,变得不再像他——眼尾被拉长成了桃花眼,瞳孔带上了幽绿的色泽,鼻子也更加精致,唇色变成偏橘色系,同时那半张脸也越发白皙,下颌线条褪去了粗犷,变得秀气。
像是画了半面妆一样,看起来似乎还是那个人,但又不完全是了,完全不对称的两边面容显出了强烈的被分割感,如同毕加索后期的肖像画,那种违和让两边都堪称好看但分外不和谐的脸组装起来之后,显得诡异乃至让人不适,滋生了强烈的恐怖谷效应。商知瑜死死抠着洗手台上的瓷砖,大力咬着唇,不想惊动外面那位巫师。而镜子里的“自己”一开始跟他做了同样的表情,但很快便露出了一个扭曲的微笑,商知瑜努力辨别着对方的口型,似乎在无声地呼叫着:“阿瑜。”
商知瑜用双手用力撑在洗手台上,否则他怕自己会因为浑身发软而滑倒。是梦,是梦,不要怕……他努力催眠着自己,然后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以越发苍白的脸低头对着镜中人,用颤抖的唇无声发问:“你是谁?”镜子里他那显出了奇异区别的半张脸,在嘴角上出现了可疑的弧度,商知瑜听得脑海中有个十分悦耳的声音响起:“我是你呀……”
似乎发现了身后的动静,希尔克斯转过身来,声音轻快:“小鱼你醒了?我做好晚饭了,等我收拾一下就可以了哦,你午睡刚起来会不会还是困?要不先去洗漱下?”言罢还露出了一个甜腻的笑容——是的,弯起眼睛,嘴角大幅打开的笑容本该是甜腻的——商知瑜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他背在身后的双手死死捏着虎口,努力压抑着差点出口的惊呼。
转过身来的那人有着文嘉奕的轮廓,但又更像一只非人的怪物:肢体末端膨胀着,点点肉疙瘩带着血色的痂块不时起伏,像是一张在沸反边缘的皮囊;肤色青白至有些发灰,整个眼睛都没有眼白,一片血红,眼裂似乎也放大了不少,周边细小的裂缝中还有眼珠样的活化组织在不住蠕动,挣扎着要挤出眼眶,远观之如同昆虫的复眼,近看那些增殖的肉块则更加恶心。
而这人笑起来的时候,精灵耳往后伸展着,嘴角咧开到了耳侧,露出了上下各三排细长尖利的牙齿,如同荆棘陷阱亟待撕碎猎物的血肉,让那笑意更显狰狞。说话间,那人背后还有一条条形似触手的黑色条状物在争先恐后地涌动着,似乎是在协助整理背后的餐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