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花每天都在等阿肯醒来要问个究竟,她为阿肯洗澡更衣,喂阿肯吃流食,晚上甚至为阿肯讲故事,但是阿肯始终没有醒过来。两个人没有言语,似乎也并不等着言语,都是酷爱标榜自己身份的人,此时此刻唯独相互面对才肯放下居高不下的面子。
一个爽朗而干燥的早晨,在漫长而单调的恶睡之后,阿肯终于醒了。
林花正在为阿肯洗被子,她侧着身子站在洗手池边,用长长的毛刷一点一滴地出去上面积蓄了很久污垢。阿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沉醉地看着林花的举手投足,联想到了和丽芳生活的琐碎日子:丽芳总是围着腰巾拿着拖把、扫把或者炒菜铲,粉黛不施,富贵不求,安安稳稳地做着阿肯背后的女人。她为孩子的调皮而恼火,对潮流服饰嗤之以鼻;她为脏兮兮的袜子大发雷霆,对沾了灰尘的口红视若无睹。
林花洗完被子后,擦擦纤细的手指,转过身来准备去晾晒,却发现阿肯已经苏醒了。她情不自禁地发出孩子般爽朗单纯的笑声,心像电击似的咚咚乱跳,她无法安静下来了,义无反顾地扑到阿肯身上,感到极度兴奋。
“你醒啦,你醒啦!快告诉我,极乐世界怎么样?”林花劈头盖脸一顿狂问,“快说说,快。”
“老子他妈为了你去了一趟鬼门关,你一上来就问这个?”阿肯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吓到。他推开林花,看看自己,
衣服干净整洁;照了照镜子,脸上一尘不染,“你帮我刮了胡子?你给我换的衣服?”
林花点点头,脸颊微红。
“我的妈,看来我这倒霉日子是无尽了。你是不是把我当神了?”阿肯感到既害怕又幸福。
林花激动得喉咙缩进说不出话,牙齿咯咯作响,双手发抖,仿佛被和煦的阳光融化一般。
“哎呀,我不是……“阿肯刚准备说出真相,却又担心林花发疯。
了“算了,信那个还不如信我呢。”阿肯不想澄清了,他露出高傲地表情,仿佛自己是坐在高跷上的伟人,宣布道:“对啊,被你识破了,我就是神。厉害啊,我活了快五十岁了,你是第一个发现的,慧眼慧眼。”阿肯说这段话的时候十分得意,但并不是过往那种因为漫无边际的吹牛而产生的得意。这种得意仿佛真的来自天地,一种真正靠自己的聪慧和仁义收到尊重的得意。
林花紧紧地握住阿肯的双手
,急切地问道:“极乐世界如何?有没有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去?”
阿肯甩开林花的手,捋了捋衣服,摆出一副活佛的样子:“极乐世界还不错,我在那里被封为“肯神”,最顶级的那种,见到了牛顿和爱因斯坦他们,他们都像你一样争相和我握手。”
林花听到这里感到说不出的不舒服,她一面想继续打探极乐世界的消息,一面又因为觉得连阿肯都可以成神自己却不行而自卑。她感到莫名的酸痛,神经紧张,小腿瑟瑟发抖,心情烦躁到了极点。
她呆在那里很久,感到精神和身体都已麻木,仿佛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愿意知道。她想听,又不愿意听,想找到一条出路,一条可以躲避失败、躲避自卑、躲避阿肯的出路。
阿肯端视林花许久,裹着暖和的被子。他看着林花不服气的冰冷的眼神,感受到了一种绝望挣扎的力量,妄图挣脱沉寂的意志散发出来的堕落的力量。
这时候,往事一一出现在阿肯面前:在破落的村庄和贫瘠的土地上为了生存而漫游;在冰冷昏暗的工厂冒着生命危险而从事所谓的高薪工作;在其乐融融的新年面对疏远的家人而无奈陪笑;在疲惫的夜晚和丽芳平凡地看电视吃瓜子;在魔幻城买尽光鲜而满目疮痍。阿肯的眼前不在辽阔无边,一切的事物仿佛汇成了一个个微不足道的斑点,上面踩着或深或浅的习以为常的脚印,悲哀的微小奇异地散发着迷人的幸福。
阿肯喝了水,经过长久的思量,他才慢慢悠悠地开口:“我告诉那里的人们,‘这里不是极乐世界,真正的极乐世界在人间。在那里每一个人都有着自己的悲哀和烦恼,他们普普通通平平凡凡,会被骗会失败,会自卑会骄傲,有生老病死和孤苦别离,但是他们始终如一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做好自己微小的事情,把充满缺陷的不公平的悲哀的每一件事情尽全力做到最好,哪怕最后他们还是不能成为你们这样的人,他们也可以封神,我叫他们‘微神’。微神才是最了不起的神,他们放下虚幻的天堂,在自己的心里构造理想国。”
林花将信将疑地看着阿肯,她想说阿肯又神志不清了却欲言又止。她觉得自己像挨了板子,不知名的东西在自己的体内蠕动着,想要挣脱这个疲惫而高傲的躯壳。她整个人陷入沉思,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她害怕自己甘于平凡,可她又希望自己真正能接受平凡。
一小时后,林花的眼泪流了下来,像个三岁小孩似的傻呵呵问道:“那我呢?我可以成为‘微神’吗?”
阿肯握住她的手,点点头,拍拍林花的肩膀,“我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微神’,你比我聪明,你也可以是,脚踏实地地面对朝阳,你一定是‘微神’,最伟大的那种。”
两人都呆着不动,为自己的幼稚感到羞愧,却为自己的天真感到幸福。
林花抽开自己的手,歪坐下来,羞羞答答地问道:“阿肯,我可以爱你吗?我可以爱比我高一级的神吗?”
“孩子,你不是爱我,你只是把我看成了你想要的样子,你想成为你自己罢了。”
两人沉默无言。
夕阳斜斜地透过窗射入明红色的霞光,在林花和阿肯的脸上慢慢润开。曙光在林花的眼角汇成了向往,在她的手上画出了该有的活力的色泽,她的身体开始闪烁越来越多的希望。也许她依旧固执地相信世界上有神的存在,但又何妨?也许正如阿肯瞎说的,与其信邪教不如信阿肯反正都是信;又也许就是阿肯说的那个样子,每个人都可以也应该成为‘微神’,我们不是天才也没有那么多的好运气,但是我们可以在一切不公平面前做好自己微不足道的事情。“微无微,至圣乃至微”,有缺陷的理想国那也是理想国。
林花健康出院了,是阿肯赶走的。
他就说了一句话,“新一条最高神天路在外面,已经禀报神司赐予你,但是需要你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
(本章完)<!--PAGE 5-->
<!--PAGE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