汨螺的到来,让梅菲斯特很觉得意外。
当日,梅菲斯特赶到忘忧酒场受袭现场,封印住空间裂缝之后,并没有直接将那些袭击者毁灭。而是将仓木、罗清为首的几个雷诺大陆龙,以瞬移送去了遥远的齐尔格尔中部丛林。几个创神教以利基派的净恶使,则以石化魔法封禁,附上一张字条,丢回创神山去了。只是大天使实在没有想到,汨螺这位创神教先知,竟会为此下了创神山,到彩虹郡来找他。
汨螺是由一个龙陪着找来木叶苑的,还带着一张数目颇大的汇票。先知相当诚恳认真地对大天使说:“我教净恶使这次的行动实在太鲁莽了。这都是我资质愚钝,没能早点领会创世神的旨意,与信众勾通不利所致,非常抱歉,请你一定要原谅我们。给伊甸园造成损失,这一点钱算是赔偿,不知道够不够?”
天使的理性注定了他们不会嚣张霸道地对待他人。面对这样的道歉,别说梅菲斯特本就没有要针对创神教的打算,就是有,也要改弦更张才是。何况,创神教徒的行动本就是为了信仰——虽然信仰的方向有点问题,到底不能与为金钱利益出手的圣贤集团相提并论。于是,梅菲斯特也就表示不再与创神教计较,只要他们今后不再针对伊甸园,大家就算恩怨两清。那张汇票也在汨螺的坚持下接受下来。
至此,除了亚当听说汨螺来,擅自起床跑出来打招呼之外,一切都还算得顺利。却不料正事了结之后,麻烦才真正开始,却是由带汨螺前来的那个文文静静、眼神中略带忧愁的龙提出来的。
那个名叫常月的龙,说他的伴侣冉燃,亦是参与行动的净恶使之一,至今都还没有回来,被石化丢回创神山的龙里也没有他,不知是不是已经死了?虽说是创神教挑起事端,又是失败的一方,不可能责成伊甸园交龙出来,但是他这样凄凄惶惶的相问,亚当和梅菲斯特也不好不理会。
梅菲斯特知道自己那天并没有杀死龙,亚当的性格也不太可能会下杀手。但是那场厮杀毕竟颇为激烈,当时场上伤亡虽是不重,好象也有那么一两具尸体在。不过,他们都不认得冉燃,倒也说不上他是否就是其一。
常月还不甘心,拿出贴身携带的冉燃的小画像给亚当梅菲斯特看,千拜托万拜托他们仔细辩认。
梅菲斯特不以为然。当时为封印空间裂缝,亚当力尽昏迷,他自己匆忙赶到,忙着善后,哪有心情去看几个死龙长什么模样。偏是亚当同情心泛滥,明知看不出什么,还是接过小像仔细观瞧,极力思索。梅菲斯特很是不悦他在这事上耗费心神,却也知道拦不住,只得由他。不想亚当定定地对着小像好一阵,忽地惊呼起来,说这冉燃就是闯入岩洞的两个龙之一。
常月惨然色变。事后他已偷偷前去忘忧酒场的山谷中找过,看见过那完全坍塌的岩壁,听见这一说,自然以为冉燃就此永埋山底。梅菲斯特却是心中一凛。
他赶到时岩洞中的空间裂隙已经出现,并不知道有龙曾进到岩洞去。事后分析空间通道崩溃的原因,得知雷诺龙接连投了十几块爆裂石来对付自己设下的酒场防御阵,想那空间通道本就脆弱,雷诺龙这样不知轻重地一搞,整个忘忧之地山区仿佛发生一场小型地震,不出问题才怪。便没有继续深究下去。这时才知空间通道出问题时,竟是有龙在岩洞(空间通道)内的。
因为对自己设在空间通道入口的结界有信心,梅菲斯特从未想过空间通道相连的两个空间中的生物可能进入通道。而且,通道崩溃引动空间坍塌,以整个通道为中心形成巨大的能量旋涡,被卷入的其中绝对只有粉身碎骨的下场。故此事发之后,大天使只是封闭起通道,确认涉及的两个空间的稳定没有受过太大影响,并没有考虑会有生物在混乱中到达另一个空间的可能。
但是,事发之时,那个龙若是处身在通道的中心,以龙的强横身体,存活的机率固然极其微小,却也不是全然没有。就不知他是被禁锢在了两个空间的夹缝之中,还是被暴走的能量抛飞出去了。
还是抽时间去仔细查看一下吧!个别龙的生死不算什么,最近才发生过裂隙的两个空间连接处未免不够稳定,再微小的变数也不能够完全忽略。另外,伊甸园重开业时的所需的酒,还要他去弄。在清蓝之境肯定是来不及的,还是要到异空间。
※※※
波赛冬只又多坚持了一天,就还是抵不住去圣龙师院找监护者,以避开卡特的纠缠。虽然说这是很难得的锻炼机会,而有弗雅为首的五个夏维雅骑士在,雷诺王子再怎么都不会真做出什么野蛮行径,但是,那个龙看着自己时毫不收敛地、侵略性的目光,总会极大地挑动起小龙的怒火。那天决斗之后,雪叶岩第一次向卡特介绍小龙时发生的事就是例证。波赛冬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而令监护者遭龙诟病,说堂堂夏维雅王族,不懂教导小龙礼貌。
可是那个家伙那么厚颜无耻,对着他时,想要保持后辈礼貌实在是太辛苦的一回事呢。
因为不知卡特会不会来得比前两天更早,走得晚了恐怕会被他堵在家里。波赛冬一早起来,梳洗晨练之后,随便抓了两块点心放在口袋里充当早点,就催着弗雅收拾动身。一行龙来到圣龙师院大门时,太阳才刚刚升过较远处蓝殿的尖顶。
雪叶岩刚才吃过早餐,正拟去找长老们研究青殿的问题。见小龙这么早跑来,微微有些惊讶,又很是开心——才分开两天,小家伙就主动跑来看自己了呢!面上却还是淡淡的,简单问了弗雅几句,知道他们没吃早餐就跑来,不禁板起脸来,训斥小龙道:“你正在长身体的年纪,早餐尤其重要,怎么可以不好好吃!”
立时叫仆役再送上一份精致餐点,抓着波赛冬的手拖进房间,将他按在桌边,自己拉张椅子坐在旁边监督。至于几个待卫,就只叫仆役带他们去厨房。虽然这是明显的差别待遇,弗雅等却也没有话说。
小龙乖乖地吃光摆到面前的早餐,令他的监护者很是满意。雪叶岩递给他一方手帕擦嘴,说道:“这么说,前天和昨天卡特就都泡在清雪院了?你还真不是个让龙省心的孩子呢。”语气中倒没有什么怒意。
波赛冬低头对着桌面,怯生生地并不吭声。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看得雪叶岩怜意大生,明明知道他是装的,也心甘情愿地替他出头。“好了,今天上午你便留在这里,中午吃了饭再回去。以后他要再去烦你,就叫弗雅以我的名义挡驾。我会写信给卡特,让他以为我不满意他总去找你,还为此责骂了你。他若还不识相,大不了我再领教他的刀法!”
吃了中饭回去,就是说不用在这儿过夜了?波赛冬心中欢喜,嫣然说道:“谢谢阁下费心!”微仰起脸望着监护者,深蓝色的发络垂在颊边,肌肤如雪。
雪叶岩心中微**,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拨那一缕深蓝。波赛冬下意识地偏头躲闪。雪叶岩稍稍犹豫,手掌转过方向,拍拍小龙绷紧的肩膀,摇头轻叹:“我替你操心还不是应该的!你小子有点良心,努力练功就是了。”收回手臂,从桌边站起身。
波赛冬心里一松,随后脸上就开始发热。说什么“努力练功”,是想自己尽快提升修为,好陪他……呃,那个……成年龙就是讨厌啊!永远只想那种事,雪叶岩阁下这样宽厚温和的龙都是不免。小龙心中暗啐,低下头玩衣角,也未发觉不知不觉间,竟给监护者加上“宽厚温和”四字考语。若是传扬出去,倒不知会不会有龙相信。
雪叶岩不知道自己在小龙心中的定位终于开始转变,走去门边,弹指向瓴蛾发出指令。
波赛冬平定下心中涟漪,感应到能量信息,心情大好下,跳起身来自告奋勇,道:“阁下,我帮忙你好不好?我对魔法元素的感应又有提高喔。”
雪叶岩斜了小龙一眼。他这两天开始着手查探彩虹七殿奇异的聚能方式,按亚当、梅菲斯特的说法,也就是魔法阵了。昨天整天分别查了橙、黄、绿这三个比较不那么重要的殿,原本说好今天去蓝殿和红殿,待到对七殿能量体系的整体布局有了大略了解后,才去最关键的青殿。不过波赛冬来,雪叶岩决定上午留在院里陪他,故此让瓴蛾去通知红、蓝两殿长老。谁知小龙好事,一心要往里掺和。不过,他说到魔法元素……
雪叶岩心念转动,暂时阻止瓴蛾行动,说道:“对了,亚当也说过什么魔法阵,他有教过你是不是?”
波赛冬点头承认,说:“亚当先生教过我原理,还有不多几个简单的阵法,不过我还不能用。”
雪叶岩坐回椅上,一手托起下巴,说道:“唔,梅菲斯特也说讲魔法阵要花很长时间,他要忙着与青舆图候君约会,没功夫给我讲呢。那你能否先给我讲个大概?”
波赛冬吃了一惊,呆瞪着雪叶岩没有即时接腔。
龙族在武功授受的事上,规矩禁忌很多。波赛冬跟亚当学魔法,未经亚当许可,不将魔法再传他龙便是龙所共知的常识。所以即便是雪叶岩这监护者,波赛冬也未与他说过。虽然以他对亚当的了解,十分肯定那位古怪的先生根本不会在意他把魔法传播出去。而雪叶岩,也一直很有风度地不过问他的魔法修练。
不过,波赛冬此时的吃惊,倒不是因为雪叶岩忽然大失身份地问起不该问的事,而是为了监护者阁下言语中透露出的一个信息:梅菲斯特与青舆图候君约会?有那样的事吗?那个除了亚当谁都不能令他动容的梅菲斯特,那个连雪叶岩阁下的风度都可以无视的美丽翼龙,竟然与青舆图候……
恍惚间,波赛冬听到自己说:“阁下是因此才要我疏远亚当先生的吧!”声音还在空气中回**,小龙已惊骇得自己咬了舌头。本能地从桌边跳开,波赛冬双手紧紧封着嘴巴,紧张地等待监护者的反应,心中绝望地想:我一定是疯了,对阁下说出这种话来!
雪叶岩却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勃然大怒,仅微微耸肩,淡漠地说了句:“你若真以为自己能判断一切,不再需要年长者的意见,那也随你。”
波赛冬不敢应声。雪叶岩退回内室,整个上午都没再露面。
其实,雪叶岩极为震怒,因为小龙的放肆,更因为那放肆的话如此准确地直刺进他心里,一针见血。
正式就职搬来圣龙师院之前,他暗示小龙疏远亚当梅菲斯特,又指示弗雅,固然是因为对那对主从产生了怀疑,但是,雪叶岩扪心自问,如果那些疑点不是青舆图候以那种方式自梅菲斯特身上探查出来的,自己的反应还会是如此么?青舆图候与梅菲斯特之间,想来不会比自己和那“翼龙”更亲近——至少不曾弄个卵出来——却要直到青舆图候把一切疑点整理出来,写成文字,自己才真正明白。是自己的智慧不如青舆图候,还是心中的什么东西在妨碍自己做出正确判断?
雪叶岩将自己关在房中,脑袋乱轰轰地自己都不知想了些什么,直到再听到波赛冬那可恶小子的声音。听得出来,小家伙这次是真的吓着了,怯生生的语调绝不可能还是装出来的。雪叶岩颇觉解气,心情稍有好转。
气消了,便觉得有些肚饿,才知整个上午就这么混过去了。想是仆役来请示午餐的安排,迫得波赛冬不得不来叫他。小混蛋肯定是想快快吃过饭回清雪院去。哼哼,哪有那么美的事!
雪叶岩重又变回正统监护者的狰狞,带着满脑子邪恶思想走出来,吩咐开中饭,并将弗雅等一众侍从一并召来,同桌用餐。席间,雪叶岩吩咐首席侍从道:“餐后你们先回去,波赛冬且在我这留住几日。我倒要看看雷诺龙脸皮多么厚,会否再跑到这里来纠缠。”
弗雅偷偷瞄一眼嘟着嘴不敢吱声的小龙,口里答应,心里觉得十分有趣。雪叶岩阁下的作法很平常,波赛冬的苦脸也很易理解,只是两个放在一处,不知怎地就给龙一种两个小孩堵气的感觉。
※※※
没有虹擂的日子,成年龙很少踏足彩虹广场。除了保育员和个别路过的龙之外,更多是那些尚未变身的幼龙在广场上嬉戏打闹。汨螺坐在橙殿大门左侧台阶靠下部的青石上,托着腮,视线的远端一金两棕三只幼龙在擂台上滚来滚去地扭打,耳边是滔滔不绝的聒噪声音。
真是失策!谁想到去一趟紫殿,竟会惹上这种麻烦。虽然是为了教中的正事……汨螺摇了摇头,想要甩开心中那一丝烦乱,无意中侧掠的目光忽然停滞。
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沿着橙、红两殿之间的甬路走来的两个龙的身份。随便一件圣龙师袍,都给他穿出如此风华……汨螺自问不是好色俗子,却也没法立即掉头不顾,完全本能地,目光跟着那两个身影移动。
两个龙沿红殿侧廊缓缓而行,到正门前步下石阶,直行横穿彩虹广场。短发圣龙师负着双手,微微侧倾着脸,边走边听身边小龙说话。经过广场中央虹擂擂台时略停了一停,折过一个角度,往对面青、蓝两殿之间而去。
汨螺心中一动。
他昨天去紫殿,今天又到彩虹广场,其实都是应净月士师之请,为了探查彩虹七殿区域的能量状况。
因为神秘能量的保护,创神教破坏七殿的行动一直没有很大进展。直到波赛冬意外进入红殿,和后来霭京弄到所谓“魔法”的资料,净月士师潜心研究后,设定了从七殿中没有能量保护的另外五殿下手,达至破坏目的的方法,并且派龙付诸实施。
不过,那什么“灵力”、“元素”、“能量阵”之类概念,既新奇又复杂,便是净月那么聪明的龙,一时也不能完全理解,琢磨出来的法子到底效果到底怎样,并不十分有谱儿。难得汨螺来,便请他到彩虹七殿查探确认——众所周知,历代先知对能量感应向来十分灵敏的。
联合雷诺三国破坏彩虹七殿一事,从最初的联络、商谈,直至后来的合作行动,都是净月一手策划,直接负责的。不过,创神山总部的长老们和汨螺都得到过通报,也都曾表示许可和赞同的。因此净月请他帮忙,汨螺自然答应下来——虽然说在某些问题上净月士师颇为偏激固执,但是他信仰坚定,在教内威信很高。老士师的智慧学问,也一向是汨螺所钦敬佩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