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青舆图候都会有种错觉,俞骊这混蛋简直就是上天生出来专门吵他睡觉的。和他关系亲近的龙不是一个两个,而其中的任何一个都是龙族中顶尖儿的角色。相比之下,俞骊的级别就差得远了。可是偏偏就是这小子最会妨碍自己赖床,就连夏维雅王的寝宫他都敢闯——当然了,这时夏维雅王已经起身,只有青舆图候这爱睡懒觉的家伙还赖在**。
身为一国之主,夏维雅王事务繁多。每天的朝会虽然不必躬亲,总也不能说臣下们散了朝会御驾还不曾起身。而且,龙性好武,能在王位上坐得稳,夏维雅王的修为也非小可,早起练功是多少年的习惯了。真说起来,龙里面象青舆图候这样喜欢赖床的实在极为少见。
青舆图候心中抱怨,却没有如往常般以被蒙头,以示抗拒,反而拥被半坐起身子,以手背揉着睲忪睡眼,撑开眼皮望向脚步声传来的房门。这倒不是美丽的君上忽然转性,决心改正不良生活习惯,而是他从昨晚开始,心里就有事,正欲向得力助手探问消息。
昨天下午和晚上,青舆图候身体陪在夏维雅王旁边,心里一直惦着那件事。为此一整夜都睡得不安稳,晨早夏维雅王起身时他就醒了——只是惯性地不肯起来。王也习惯了他的作风,不与他多纠缠,拉拉头发、拍拍脸颊地小小搔扰一下后,一径洗漱早膳,做正事去了。
青舆图候独自缩在被子里,似睡似醒地懒着,直到外面传来俞骊与宫中仆役交涉谈话的声音。
昨天下午亚当忽生急病、被那翼龙带走后不久,夏维雅王召青舆图候进宫的使者就到了。这事于青舆图候是很平常的,当下略为梳洗、换一件衣袍就进宫去。临出门的一刻,送亚当的车子回来,驾车的仆役带回梅菲斯特路遇弗雅,向其提出要波赛冬到伊甸园照顾生病的亚当的消息。这么出格的要求,青舆图候当然想知道雪叶岩的反应。夏维雅王的召旨不能怠慢,打探消息的任务只能交待给俞骊了。
本来以青舆图候在雅达克的眼线势力,这点儿事用不到花整晚才探听清楚。问题是夏维雅王和青舆图候在一起时,就算俞骊和主君的关系再好,也不敢跑来打扰,这才拖到现在。
青舆图候望向门口的朦胧眼光渐渐清晰、整个龙清醒过来时,俞骊也已跟王宫侍役交涉完毕,走入夏维雅王者的寝宫。青舆图候自石**支起半身,伸展手臂扯过床头架上搭的内袍,以目光向亲信侍从发出询问。
毕竟是在王宫里,俞骊也没有象平常那样直接冲上前将主君从被子里拖出来。远远地在石床数米之外停步,躬身行礼,说道:“俞骊见过君上。君上早安!”
青舆图候翻了翻眼睛。只看这一幕,龙还以为这小子对他多么恭敬呢。
行过礼直起身子,俞骊一本正经地禀道:“昨天,亚当先生回去未久,雪叶岩阁下府里的厢车就到了伊甸分园,把亚当先生接过雪叶岩阁下府里去了。走的时候梅菲斯特先生和那位霭京先生都跟着,只留下两个伙计和几个瓴蛾看家。伊甸园一行龙到雪叶岩府后不久,梅菲斯特先生独自离开——我们当然不可能跟踪一个翼龙了,只能大概判断出,他已经离开雅达克。”
唔?就知道雪叶岩不可能让小龙独自跑去别龙家里。不过肯把亚当接过府去,雪叶岩对亚当也算十分有心了。不知那翼龙去了哪里?亚当的病来得古怪,梅菲斯特那翼龙的反应虽然慎重,却不惊慌,想来是某种特殊的固有隐疾。
一念及此,青舆图候抬眼张口,就想问雪叶岩府里有没有派龙请医师去给亚当治病。却听见俞骊毫无停顿意味地接下去说:“要探听雪叶岩阁下府邸里发生的事,和跟踪翼龙一样,都不是属下可以做到的。不过,君上如果想知道,眼下倒是有个绝好的机会。”
看着穿着好内袍,慢吞吞掀被下床的主君脸上露出的意外之色,俞骊莹绿的眼瞳里闪过调皮的光芒,似笑非笑地道:“天亮未久,伊甸分园的一个瓴蛾送来拜会帖子。那位霭京先生,希望可以在今日辰正,过府拜会君上,向君上请教有关智如的某些疑问。”
青舆图候整个龙都呆住。
※※※
如果说,青舆图候刚听说霭京找上他请教宗教问题时的感觉是意外;看到那金发美眸的龙神色怪异地取出写满整页的“问题纸”时是好笑;等他真正接过那张纸,看清纸上的笔迹和字句时,他的感觉就是震惊了。
纸上写的并不是什么宗教问题,甚至根本不是出自面前这美龙之手。青舆图候虽然没机会见识霭京的字迹,但是雪叶岩阁下的书法他还是可以轻易认出的。这是什么一回事?他青舆图候和雪叶岩的交情什么时候诡异亲密到要用这种方式通信了?
青舆图候认出手中是雪叶岩的亲笔书信,第一反应就是询问对座的美龙,特战军那位副统领阁下到底是何用意。不过,在他目光抬起之前的短暂时间里,纸柬上起始的两三行字已经被他收入眼帘。
青舆图候抬眼望向霭京,嘴巴张开,脑子也解读出一掠而过的几行字的含意。美丽的君上立时闭嘴,目光重又回到手中纸柬,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霭京坐在桌子的另一边,看着这相貌美丽、品格却极待商榷(只是他自己的看法)的龙低头看信。随着对方逐渐凝重起来的神情,一股难言的威势气息在厅中弥散开来。霭京忽然发现,夏维雅王的这个宠臣,武功修为着实非同小可,绝非以前所想,不学无术、纯以色相魅惑君王、弄权敛财的那种龙。霭京不由自主坐直了身子,跟着郑重起来。
今天清早,经波赛冬那小龙通风报信,雪叶岩来到亦悦园,向亚当详细探问有关彩虹郡的消息。之后思忖良久,宣称说:“此事非同小可,我……嗯,我要给青舆图候君写一封信,请他将此事转奏王上。霭京先生替我送去好吗?就说你要和他讨论有关智如的信仰问题好了,免得雅伦公申邑琛殿诸位无谓地猜疑。”
霭京大为不屑。
彩虹七殿出事,以雪叶岩在夏维雅的身份,既然得到消息,本应第一时间禀报夏维雅王,讨论相应对策——因梅菲斯特的关系,大陆其余诸国显然还没有来得及得到消息。对夏维雅来说,这是极大的优势。
要保住这一优势,雪叶岩就不能按正规渠道将事情上奏——那会导致消息外泄,说不定还会引起流言、造成社会动**。雪叶岩的身份,虽然可以直接到王宫去请求觐见,但是据霭京这段时间所了解的零碎信息来看,雪叶岩对自己的前监护者十分抗拒,除非不得已,显然不愿意这么做。
而目前在雅达克的另一位夏维雅王子、申邑琛殿下也明显与雪叶岩有矛盾。雪叶岩真要因此事大出风头,还说不定那位殿下会干出什么事来。倒是青舆图候所属的维希王子一系,至少面子上对雪叶岩还算友好,青舆图候又是夏维雅王的宠臣,在王前进言也比较方便。如果雪叶岩没有一定要夺得王位的野心,籍此机会拉拢青舆图候、向维希一系示好是极为聪明的作法。
霭京天资聪颖,幼年在养成院时,各科成绩(注1)都是拔尖儿的。只是成年之后被监护者带上创神教总部,长时间接触的只有单一的宗教理论,之前学过的东西,常年不用下渐渐淡忘,待龙处事才显得比较单纯。和亚当那种当真很多事都不知道的无知不同——所以他明白雪叶岩如此决定的原因。正因为明白,他才更加不以为然。
先不说这么明显地撒谎,完全与创世神的训诲背道而驰。只要想想智如这净心宗所崇拜的神祇,被雪叶岩随口扯来当做掩护他争权夺利的世俗行为的籍口,甚至没有丝毫的迟疑,霭京就知道所谓“智如”仅只是龙为了自身目的编造出来的假神,毫无权柄威严。而雪叶岩这等夏维雅贵族,对其也全无任何尊敬之意。
霭京最初的念头是拒绝——就算已被创世神离弃,霭京的本能还是拒绝谎言,以及打着神的旗号、实则别有目的的亵渎行为。不过,不等他开口,亚当已经抢先发表意见。
亚当大叫大嚷道:“这样说谎不好吧?顶多再过两天彩虹郡的信使也就该到了,那时大家就都知道了嘛!就算你不想别龙提早知道,也可以自己去跟王上说呀!现在梅菲斯特又不在,王上总不能逼你自己生出小翼龙来……对了,冰川龙你误会了梅菲斯特呢,他不是不愿意和你好喔,实在是他……”
霭京惊得直跳起来,之所以没有当即昏倒在地,只是因为突然褪去血色的雪叶岩阁下,浑身上下暴散出万载玄冰般的寒凛杀气,刺得他全身肌肤针扎般痛。念头都来不及转一个,霭京完全是下意识地扯着雪叶岩的衣袖直拖出亦悦园,嘴里胡乱说道:“好!好!阁下来写信,我这就送去给青舆图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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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上午亚当都在应付波赛冬那小龙的问题。本来波赛冬更想请教一些具体的魔法应用问题,但是梅菲斯特设的那个结界,使亚当与外界元素的感应暂时性完全中断,魔法应用就很难讲解得清。所以波赛冬请教的都是一些魔法理论、以及武功招式上疑问。
虽然亚当一向自称“武功很差”,气息表现也很弱,但是在不懂魔武区别、又见识过亚当在青舆图候府晚会上的表现的龙看来,那只不过是表示风度的客套话,没龙肯当真的。波赛冬固然知道魔法和武功原理上的区别,却也认为亚当的性格不是那种会客气自谦的龙,他说“武功很差”很可能是当真的。
然而,自雪叶岩阁下处听说的云中一战;弗雅等侍卫口中的营救莫克、与梁国龙那场决斗等事,又似乎表示亚当的武功也不是全无是处——至少波赛冬就听监护者盛赞亚当指法神妙,雪叶七击中攻击覆盖最严密的“水”,都给他只凭指法破得干干净净。而小龙,有机会时当然也很乐意多学个一招半式精妙招式。
亚当那完全没有敝帚自珍保密意识的人,被波赛冬这么可爱的小龙笑语盈盈地请教,自然抓紧机会过一把老师瘾,高高兴兴地把包括断水流指在内、天使们教他的各样招式细细演来。
作为强大灵体,天使自身的战斗方式其实很简单,多数情况下一个大型魔法扔出去就搞定了。教给亚当的那些“招式”,实际上是天使们针对人的身体结构特别设计的动作,免得他在玩耍(窜高爬低、捕鱼捉鸟)时姿势错误、运动量太大,扭伤拉伤什么的。有的天使好玩,想多几个动作,编排连缀起来,就成了套路——更多的只是零散动作。只是以天使的智慧和对人身体的了解,再与魔法的威力相结合,拿来当做“精妙武功招式”也完全充得过,倒把波赛冬唬得心花怒放,自觉收获大得无以复加。
这一人一龙,一教一学正在兴致盎然时,气流涌动,银发美丽的身影自天而降,却是大天使回来了。
梅菲斯特降落之后,先挥手撤除罩在亚当身上的结界。其时亚当正在给波赛冬纠正出指的姿势,几乎没有意识到大天使的归来。梅菲斯特也不在意,并不去打扰亚当的教学兴致,自己拉过一张椅坐下,看亚当教导小龙。
不一时,一个骑士装扮的龙走进园门,往亚当波赛冬练功的院子里看。梅菲斯特知道是府里的侍卫。想是他们看见梅菲斯特飞来,特意跑来确认一下。大天使与那龙目光相接,稍微点了下头,那龙就莫名地一脸兴奋地退了出去。
过了片刻,就有瓴蛾进来,为刚回来的翼龙送上茶水。院中教习招式的两人(龙)也发现他回来,暂时中止手头的教学,走过来打招呼。那瓴蛾亦为他们换上新茶。
亚当舒臂动腿,笑嘻嘻道:“我说怎么忽然全身都轻松起来,原来你已经回来,我身上的结界也撤掉喽?嗯,那个……呃,魔法阵补好了?”话到半途,亚当的眼光落在给他捧茶的瓴蛾脸上,忽然打了个磕儿,神情变了一变,才再接下去。
早上霭京把雪叶岩拖走之后,波赛冬特别避开仆役,措辞委婉地跟亚当说,彩虹七殿一事关系重大,暂时不可外传。便是在自己家里,有仆役瓴蛾在时,也不可以随便谈论这事。亚当本还有些不以为然,可是想想原本好好的,自己一说顶多再过两天,大家就都会知道此事,雪叶岩就变出那么一副凶样,霭京也忘了羞涩礼貌,急如星火地拖雪叶岩去写信,又有些将信将疑。这时与梅菲斯特说话,无意中看见倒茶的瓴蛾,竟是陌生面孔,已非早上侍候他们的那几个之一,心中不由得打个突儿,大大谨慎了起来。
梅菲斯特不知是否清楚亚当的心思,面上仍是淡淡地,道:“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只是找到裂隙的位置,在外另设一重结界,将泄露的能量疏散引导,使之不再以次声波的形式传播而已。”
亚当不信道:“怎么可能!既然是魔法阵,你怎么可能修不好?你可是……你的魔法可是连加百列都比不上呢。”
梅菲斯特耸耸肩胛。看亚当仍是一脸不信服,还要说什么的样子,以神念传语道:“我虽可以修好,但那么大型的魔法阵,一旦出了错隙,只靠我自己、又是封印了八成以上能力的情况下,怕不得花上个千儿八百年!这期间次声波都不会消除,太危险了。”
亚当默然。事实上,次声波对包括龙在内、清蓝之境一众生物的影响简直可以忽略不计,只有他这个“人”才会头疼肚疼。梅菲斯特说“危险”,也是对他而言。梅菲斯特不理有了缺漏的魔法阵,只以另外的结界疏散泄露能量,无疑是因为这能最快地消除对人有危害的次声波——只是这样一来,龙族繁衍中起着重要作用的彩虹七殿,就成了的残阳余辉,没落可期。这对于龙族的未来又会有何种深远的影响,更是难以尽述。
这样的结论,让亚当感到难受。可是,要说让梅菲斯特修补魔法阵,保住彩虹七殿的神奇功效,自己就要准备罩在结界中过个千儿八百年!那岂不是闷死了?若要梅菲斯特释放封印住的能力,又或者再召来天使来帮忙,虽然可以缩短时间,众天使和自己的非龙身份,却再无法隐瞒。到那个时候,若还呆在清蓝之境,怕不会被龙当救世主来拜,无趣不说,冒犯父神的尊荣,亦是不该……难道就这么回伊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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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忖间,手上一暖。亚当抬眼看时,却是梅菲斯特伸出一只手掌,温柔地覆上他搭在桌沿的右手。目光再往上移,对上大天使苍蓝色的眼眸,脸上自然泛起笑意。
阳光照在银白的发丝上,散逸出微微的、朦胧光芒,神圣美丽臻于极至。大天使的精纯能量所至,亚当自身体至心灵都放松下来,轻轻吁出一口长气。旁边波赛冬极力降低行动带出的声响,悄悄溜回院中空地练习拳脚。倒茶的瓴蛾也无声无息地退下。
梅菲斯特哑然失笑。
小龙和瓴蛾禀承龙的惯性思维,显然想到了错误的方向。梅菲斯特也无意加以纠正。这次突然出现的次声波,虽有自己及时赶到,亚当并未受到真正伤害。但是以他的性格,硬生生给阻绝能量的平衡结界封住这么长时间,心理上的潜在压力却也不小,还是要好生休养抚慰才行。龙怎么想怎么看,都是不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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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赛冬心儿止不住地“砰砰”乱跳,手上无意识地比划着,却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比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