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做到特战军中一团之长,横天和司曼不仅出身高贵(两个龙都有郡主的爵位),武功修为亦极高强。两龙跟着雪叶岩,在亚当肃手相让下走向正厅。当先的雪叶岩一只脚刚才踏上厅门的石阶,两个龙同时感应到能量波动。
不及细想,横天和司曼各自向斜前方抢出,护在雪叶岩两侧,提聚功力,分别锁定厅中能量波动产生的位置,和先行一步让客的亚当。性情比较粗犷的横天,更且斥喝出声:“什么龙?出来!”
厅内能量波动恢复静止,并无其他反应。被司曼内息锁定的亚当,满脸茫然地看着两个刚认识的龙,微微地打了个呵欠,疑惑道:“怎么了?”
雪叶岩收住脚步,眉头微促地看看自己的忠实部下,向亚当道:“梅菲斯特先生在厅里?”
“是啊!”亚当满头雾水地回答。话音未落,戴面具的银发身影也出现在厅门处。
雪叶岩向大天使点首示意招呼,继续暂停的脚步,嘴里闲闲地问:“梅菲斯特先生还好吧?刚才的能量波动十分剧烈呢。”
横天和司曼四目相接,都不禁微有尴尬之色。虽然还是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两个龙这时也猜到方才那阵令他们心生警戒的能量波动是出自这个翼龙,并不是什么针对副统领阁下的阴谋行动。
也不能怪他们误会。刚才那能量波动怪异而强大,完全可以与一些威力强大的武功招式相比。他们以前又没和这翼龙接触过,不认得他的能量频率……而且,平白无故的,这翼龙忽然调动那么大量的能量做什么啊?这里是他家的客厅,又不是练功房!害他们瞎紧张一场,平白让龙笑话。
横天和司曼心中不满,待听到那翼龙对雪叶岩问题的答复时,更差一点儿就骂出声来。
梅菲斯特说道:“没什么,我收拾一下桌子。”
这是什么烂籍口?白痴也不会相信的吧!收拾桌子需要调动内息能量吗?方才那能量之强,便是他们这特战军的一团之长全力出手,也不过如此。如果收个桌子都需要这么费力,外面那些餐馆里的侍者瓴蛾岂不个个都是绝顶高手了?
原本尴尬无奈的脸色,变得青白。碍于长官的面子,横天和司曼一时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发作。相互以征询的目光望向对方,视线掠过厅堂,又都是一怔。
伊甸分园的正厅,想是要充当店堂的缘故,布置得与平常住家的客厅不同。迎门的整幅墙壁修成壁龛,摆满了一排排一列列的酒——四色香醉忘忧,云淡风清,每一种酒还有不同的包装,一升半升、瓷瓶玉瓶、精装平装,不一而足。左右两侧是青纱拉门的柜橱,摆着各式的酒具,还有彩绘酿酒流程的装饰陶瓷,印制精美、以忘忧之地自然风景为主的礼品卡片。正面的壁龛前,是齐胸高、米许宽的长案,案前十来只高凳一字排开。
此刻,既似柜台,又似吧台的长案上,整齐地排列着三五个冷盘、七八样糕点,长案两端各有一个颇大的水果篮,果篮旁边就是各色酒饮和晶莹剔透的水晶杯——左边是伊甸园的产品,香醉忘忧和云淡风清;右边是清蓝之境四大名酒和雪叶岩喜欢的清酒,以及一些果汁类饮料。碗碟之间还点缀着插了鲜花的花瓶。
整个布置清爽干净,井井有条,却也不见得如何奇巧华奢,并无可怪之处。然横天和司曼目光扫过,硬是涌起隐隐的怪异感觉,令得两个龙即将发作出来的脾气,为之一滞。紧接着耳中听到惊奇的低语,终于令两位团长恍然大悟。
伊甸分园的新张招待会,到这个时候,明明已至尾声。身为主人的亚当,也明显是喝了不少酒的样子。那长案之上,杯盘狼籍才是正常,怎么可能这样整齐清爽?这莫非就是那翼龙“收拾桌子”的成果?
从他们到伊甸分园,到进入厅门,至多六、七分钟的功夫,又没见一个仆役瓴蛾出入正厅,此际厅中看不到一只用过的盘盏,找不出一丝凌乱,都是那翼龙自个儿“收拾”的?他是怎么做到的?
不同于属下的难以置信,雪叶岩只是微微扬眉。“魔法”的奇异,他早从亚当的瞬移、“传心术”、以及那日王宫中演出的自然剧上有所领教——既然用来演剧可以,用来收拾桌子也就没什么稀奇。世上竟有这样的“功夫”!
亚当并不认为这现象有任何可怪可叹。他向聚集在厅门左近那十几个龙做个手势,对雪叶岩道:“你们来得晚,很多龙都已经走了,这几位先生,我来介绍……”
他逐一说明各个龙的名字身份。雪叶岩面无表情地听着,随着亚当的言语手势移动目光,与每个龙目光相触时,淡淡点首——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有点头。被介绍的龙们全无丝毫不悦,诚惶诚恐地深深行礼——这情形,与其说是介绍这些龙给雪叶岩认识,还不如说是亚当在给他们点名。
等亚当把十几个龙逐个点过一遍,雪叶岩仍不出声,被介绍的龙们也都无言,厅中回复静默。亚当看看这边,又再看看那边,带着疑惑的表情停止说话。
在酒精作用下,此时的亚当精神亢奋。具体体现之一是心情大好,自雪叶岩误杀瓴蛾后一直难解的心结开始松动,对雪叶岩霭京关系变化的些许不满也完全忘却。体现之二则是原本大而化之的性格敏感细腻了许多。虽然很多根本观念上的差距仍然存在(比如他就想不到龙会对梅菲斯特用魔法收桌子的效率感到奇怪),却已可以发现在他介绍下的双方间的怪异氛围,才没有再继续把那些龙介绍给横天和司曼。
气氛僵了有两三分钟,最后还是某位商务部官员的管家,光看外貌就一脸精明相的龙鼓起勇气出声,说:“多谢亚当先生款待。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告辞了。”
打探有关雪叶岩的意向消息固然是这些龙的使命,但是其管家仆役的身份,在龙族等级分明的上流社会,与有着特战军副统领、公爵、王子等等头衔的雪叶岩相比,实在相差太远。和平民身份(虽然不少龙对此存疑,但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亚当纠缠胡扯还可以,雪叶岩真的亲身出现,他们反而没龙有胆量出声。
亚当愣愣地眨眼,把困惑询问的眼光投向一旁的大天使。梅菲斯特传音向他解释,同时举步上前,淡然道:“我代亚当先生送诸位。”
※※※
从听到梅菲斯特叫他迎接雪叶岩,就全身发僵呆在原地的霭京,最终克服自己的心虚,从东厢帐房小屋里出来的时候,雪叶岩一行早在亚当的引领下进了正厅。前创神教徒暗暗松一口大气,记起自己已是伊甸分园一员的身份,走去招呼与雪叶岩等同来的侍卫骑士们。
他是接受完备贵族教育的聪明龙,纵然因为雪叶岩就在咫尺之内的厅中而略有不安,也一下子就发现到需要他招待的龙数远远超过正常拜访朋友时应有的侍从数目,心中不免有所猜测。脸上声色不动,将那三十几位特战军骑士让去侧厅。
园里的两个伙计都还算机灵,主动带着瓴蛾们过来端茶送水。霭京叫过瓴泠,指派他去正厅伺候。(没办法,伊甸分园现有的六个瓴蛾中,只瓴泠有名字,使唤起来最是方便。亚当那个有起名瘾的家伙,本说要给园里的所有瓴蛾都起名字,不过这几天一直在忙开张的事,还没顾得上。)
为了今天这个招待会,几个瓴蛾接连忙了三天准备糕点菜肴。一整天下来,虽已消耗了许多,剩下的仍然不少。东西都是现成儿的,伙计瓴蛾们只是负责将之从后院厨房中搬出来。虽然没有梅菲斯特的魔法方便,五、六双手干起活儿来,也很快就在偏厅里摆满了酒食。
特战军骑士们早都饿了,被霭京稍微一让,随便客气两句,就各自开动。只有弗雅等几个护卫首领,座位靠近主位,碍于礼貌,这才间或找出些言语,与霭京交谈。
霭京原本只是陪坐着尽个礼数。但他自己其实也是整天没吃东西,看着众龙大吃特吃,时候久了,便也不由拿起糕饼送去嘴里。咬了两口糕饼,霭京觉得口干,伸出手去,又停住。
伊甸园用来招待的酒,自以香醉忘忧为主。四色酒品中最便宜的胭脂色,也算得上是顶级好酒,用来待客谁都提不出意见。席上用得最多的,也正是胭脂色。霭京一直有点儿心不在焉,这时伸出手去,才发现自己面前的高脚杯中,亦是嫣红如血的美酒。
霭京愣了一下,收回手臂,转头吩咐瓴蛾倒杯水来。话音方落,左手边隔着两个座位,传来微带好奇的一声:“香醉忘忧这么温和的淡酒,霭京先生也不喝吗?成年龙里,我还没见过完全不喝酒的呢。”
说话的龙有一张年轻清秀的脸孔。霭京不记得以前曾见过他,也不知是特战军哪一位团长的护卫。这龙年纪明显较其他骑士为少,仿佛成年未久,至多两百来岁的样子。这大概也是他何以会说出这微嫌冒昧的言语之故吧。不过,看他的位次,在一众护卫中的地位倒是不低。
霭京没有应声。右手边的弗雅似是为了弥补同伴的冒失,接口说道:“我印象中,也不记得见过梅菲斯特先生喝酒。各龙喜好不同,原也没什么奇怪的。”
不喝酒的龙其实是十分另类的存在。若不是弗雅提到梅菲斯特的例子,霭京戒酒这件事,就算不至于令龙猜出他创神教徒的身份,却也不免会成为餐桌上的话题。现在却因弗雅的一句话混淆了视听,令龙以为是伊甸分园翼龙的特殊禁忌——翼龙与龙本就不同,伊甸分园的翼龙又更与常识中的翼龙不同,比如梅菲斯特就有一对羽翼。
这样一想,在座接受贵族教育的特战军骑士们,便不再就这个问题过多纠缠。那个说话的年轻龙,露出歉然的微笑,主动转移了话题。
食物摆上桌后,艾里和莱文这两个伙计跑去偷懒休息,单留下三个瓴蛾在桌边伺候。三个瓴蛾中有一个负责更换每个龙面前的小碟,另两个拿着酒瓶,随时加满各龙面前空下去的杯子——却没有谁手里有水的。
听到霭京的吩咐,那个负责换碟子的瓴蛾,就放下手中的一撂小碟,跑了出去,不一会儿捧着装水的陶罐回来。
瓴蛾取过一只干净的高脚杯,倒了一杯清水,送到霭京手边。霭京拿起水,还不等碰到嘴唇,又听得外面脚步声响,名叫莱文的伙计又引导一个龙到来。霭京目光落在来者面上,眼神即时一变。
此龙容颜俊美、气宇轩昂,深色的眼眸中,有些许紧迫之色。进门之后,莱文就停步让开一边,说:“霭京先生,这位……”
刚才说个开头,就被来客打断。那龙环目一扫,径直向弗雅所坐的位置走去,嘴里说道:“失礼了,霭京先生。待我先与弗雅阁下谈过,处理一件事后,再行请罪。”
霭京仍不出声。在座的一众特战军骑士,惊讶之色微现即收,纷纷放下杯箸,神情严肃起来。来龙并没有穿特战军骑士的制服,但对于熟悉此龙的在座者来说,并不构成问题。能令一个高等骑士如此不顾主客之仪的事情,实在不能小视。所有龙都安静下来,等待后续发展。
弗雅的神色,则又比别龙都更严肃上几分——今天此刻涵匀以这种态度赶来,只能是说那件事有了变化。
雪叶岩做事向来不会详细向属下交待,说得好听是有主见,说不好听了就是独断独行。只是他除了不爱与龙交际的怪癖外,在其他事情上的行为做法,倒也没什么奇异,基本上都是正常龙会有的反应。加之他身份既高,相貌又出色,一向都没有龙就此对他有什么意见。
他既是这样的性子,身边的侍卫跟得久了,逢到什么事,能猜出他的心意目的就很自然。比如他选在今天出城阅军,所有高阶侍卫都带在身边,单单只留下一个身份仅次于弗雅的涵匀,带一帮小萝卜头儿看家,弗雅他们就知他是存心避开申邑琛、梁思那边的行动。
特战军目前在国内的四个团长,翔是从来只听王的命令,可以除开不计,横天和司曼随雪叶岩出城,王城内的特战军就只有梁思最大。弗雅等虽是雪叶岩的近卫,不比普通骑士,走到哪里大家都格外给几分面子,但要想对一团之长指划些什么,除了弗雅这个领队,便是涵匀也稍稍差些份量。雪叶岩连弗雅都带走,就表示绝不会干涉,更不会争功。
然而,以特战军名义进行的行动,成功了可以论功行赏,一旦出了任何问题,引起什么麻烦,身为副统领,无论事发时雪叶岩身在何处,都不可能完全没有责任。为这一份责任计,他又不能不留个可靠的龙从旁关注。
涵匀的能力足够,阶级不足以令梁思的顾忌,但若真有什么紧急状况发生,以他高阶骑士、追随雪叶岩多年的身份,也勉强可以使得动一部分军兵,算是个比较适合的人选。王都之中,雪叶岩府内怎也不至出事,名义上留下看家,其实是让他便宜行事。
对主君的用意,涵匀充分领会——雪叶岩一行走没多久,他就换了便服出门,被留在府里的那帮小萝卜头儿就算怀疑这上司偷懒开小差儿,也没龙敢出来说话。
为了掩人耳目,涵匀也不去特战军总部、又或申邑琛府左近转悠,径到自己一个相好家里堵被窝儿,当然这个相好也是特战军骑士,更是第三团的一个中队长。
这行动其实颇为冒失。毕竟以龙的生活作风,任他们交情再厚,涵匀这么大清早闯上门去,保不准就撞破什么不该他见到的龙和事,进而坏了他们的交情。不过涵匀运气好,冒失行动的结果是两个龙共进爱心早餐,到中队长阁下去上班的时候,涵匀已经把想知道的东西探听到手。
餐后相好去了上班,涵匀这开小差儿的家伙东转转逛逛,自然就转到雅东区,在中午之前找到那据说是目标物的宅院,四下里瞄了几眼后,进了旁边一家酒楼,要一间清净雅间,叫几样酒菜小吃,关起门来慢慢吃喝等待。
宅院中今天明显有活动,涵匀坐下没多久,就看到华丽的车骑陆续出现,看见那一个个进入宅院的龙,涵匀开始怀疑消息的正确性。只不知是那个胡涂中队长搞错了,还是申邑琛殿梁思团长搞错了?接下来海银骑士和特战军出现,包围目标宅院,安南的小队上前打门,与那群仆役对峙,最后进入宅院。涵匀脑中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再坐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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涵匀知道,如果事情果真如他所想,自己出头并不能改变什么——必须立即通知雪叶岩阁下。涵匀本不知道雪叶岩已经回城的没有。他准备先到东南城门处查问,再定行止。不过,他的好运又一次帮他省下了这个麻烦,更且饶上些赚头儿。
招呼伙计结了帐,给了适当数额的小费后,涵匀起身下楼。才走下两级楼梯,一个冒失龙急冲冲地自楼下奔上来,若非涵匀闪得快,就被他撞上了。而那个莽撞家伙,竟是停都不停一下,扔下一声“抱歉!我有急事”就跑上楼,也实在极不礼貌。
这令涵匀非常恼火。若不是自己也急着离去,就要回身去找那龙算帐了。涵匀回头赏了那一闪而逝的背影一个白眼,心底暗骂一声“野蛮龙”,举步继续下楼,耳朵里钻进一声:“干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难怪夏维雅龙轻视咱们。”
微带不满的语声似曾相识。涵匀稍微想了想,记起了说话龙的身份——是上趟与雪叶岩阁下一起吃宵夜的梁国龙!果然是野蛮龙嗳,手下都这么没礼貌,据说还是梁国王族呢。幸好阁下只是觉得他可疑,不是真的看上他……等等,这家伙可疑?此念一兴,涵匀本能地功聚双耳,探听楼上两龙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