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南斯指着堆在墙角的寿衣,说:“外套脱掉,留着干净的里衣,再穿。”
周源依言脱掉外套,看着那身寿衣手足无措,不知从何下手。
费南斯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双一次性手套带上。
姐妹俩抬起头看着费南斯,均一脸茫然。
费南斯清了清嗓子,解释道:“给你们妈妈准备寿衣了吗?”
转眼看到墙角处堆着一个塑料袋子,里面放着的正是寿衣,费南斯接着说:“老家规矩,要给衣服弄暖和了,才能给‘先人’穿上。活人捂暖了,最好。”
火苗瞬间蹿向屋顶。
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群老顽固。”
费南斯看向身旁两人,周河头低垂盯着地面,周源撇着嘴盯着火盆。
……
费南斯看他两秒,转过头,按灭了车前灯。
费南斯顺他扬下巴的方向看去。
左手边七八米外的屋檐下,那叫周淮的人,一身黑衣从头到脚,双手抱胸背对着众人站着,正看着前方。
那里是一片荒地,长满了及膝高的野草,黑压压的一片,偶有几声虫叫传来。
门外,一群人围在一起吞云吐雾,七嘴八舌,有点吵。
一个声音传进来:“女的不要烧纸,都留给男的烧。”
费南斯抬起头看向门外。
国字脸大爷说:“这不是要落叶归根吗?那边医院说要是土葬,就趁着还有口气,赶紧拉回来。要是留在那边,就只能火化了。他家孩子叫了救护车,跨省拉回来的,在县医院icu里又撑了一个月。”
有人插嘴道:“又撑了一个月?那这花费可不小啊。”
国字脸大爷点点头,说:“是啊,一天小一万。不过,他家孩子多,能分担点。”
声音来自于一个带着帽子的大爷,正是刚刚那个不让烧纸的国字脸大爷。
他身旁一个卡其色外套的大爷问道:“你知道?”
国字脸大爷点点头,说:“病死的。年轻的时候不注意,上了年纪又不按时检查身体,发现的时候就晚了,癌症晚期。”
离十二点只剩八分钟,忙完估计要一点,明天还要早起,看来夜里是没法睡了。
三天前气温骤降,夜里起了霜。此刻,夜风乍起,寒凉入骨,饶是已经穿了一件棉衣,还是经受不住这夜间的寒冷。
费南斯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待关上了车门,才觉得暖和了一点。
高个洗婆大声道:“想留在屋里的人就留,不愿意留的人就出去。”
费南斯摘下手套揣进兜里,抬脚欲出门,一瞥眼看到周源也要出去,忙拦住她。
“外面露水重,你待在屋里。洗完后,你就把衣服脱下来,让那两个洗婆帮你妈妈穿上。”
里外一共五件,外加一个帽子一双鞋。
宝蓝色铜钱暗纹绸衫长外衣,同色花纹棉花袄子和裤子,白色棉布内褂和裤子。
寿衣里最常见的款式。
费南斯往门外看过去,那人刚好从门外走过。
周源抽出一张擤了一把鼻涕,将纸巾递到费南斯手边。
费南斯扫了一眼,说:“你留着用吧,我叫费南斯。”
“我帮你穿。”
“谢谢。”
费南斯笑了笑,说:“不用谢。你们年轻人哪里懂得这些。”
周源抽了抽鼻子,说:“我来吧。”
费南斯见她一脸泪水,鼻涕还挂在鼻尖上,提醒道:“把眼泪和鼻涕洗掉,顺便把身上也都擦干净。寿衣不能沾水。”
很快,周源洗干净了,走回了屋内。
费南斯笑了一声,折好一沓火纸递给她。
周源接了,手一抬也甩进了火盆里。
又烧了两沓后,费南斯停了手,问:“你们俩谁给你妈妈暖身?”
门口围着的人大都头发花白,六七十岁的样子。
一个国字脸大爷道:“源源,别烧了,留给你哥和你弟烧。他俩烧你妈才收得到,你和你姐烧就是一把灰,烧了也没用。”
费南斯看他两秒,收回视线,拿起一小沓火纸甩到火盆里。
灯光落在他腰部,将他分割成两个世界,半身深陷黑暗,半身萦绕光明。
费南斯盯着他,伸手去拿矿泉水瓶。
咔的一声,周淮蹭地转头看过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吭声了。
大爷叹了口气,说:“才六十,还年轻啊。”
国字脸大爷摇了摇头,朝身旁扬了扬下巴,说:“是啊,还没看到那小儿子成家呢。”
大爷啧了一声,叹了口气。
国字脸大爷说:“在外地治了小半年,花了二三十万了。”
大爷问:“那怎么又回来了?”
浓烈的烟雾随风钻进了车内,熏得人头疼,费南斯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一个声音说道:“你们知道她怎么死的吗?”
费南斯朝那声音看过去。
周源说了声好,退了回去。
身后,门关上了。费南斯听到洗婆长叹了一口气。
“哎,身子还热着呢……”
费南斯轻车熟路,利落地给周源穿上,然后将衣服上的褶皱细细抹平,嘱咐道:“脱下来之前,不能哭也不能烧纸。一定要保证衣服干净。记住,不能沾上眼泪和水。”
周源点点头,说:“好。”
周淮端着一盆热水走进屋来,将水盆放到草堆边,然后把胳膊肘上搭着的毛巾交给高个洗婆。
周源点点头,把纸巾收了回去。
费南斯将火纸对折,双手握住下端,往里折了折,弄成扇形,放进火盆里。
门内,轻微的嗡嗡的机器声、火纸翻动的声音、几不可闻的抽泣声,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