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曜历二月二十八。
这天早上,中央郡飘下了仲春里的最后一场细雨。
大萨满带着几个随从,跟着唐国的太上皇李世民和皇帝李白鱼,前往长安城以东四十里的应农山,参加了一年一度的咬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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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萨满纳谷虽然换了一身盛装,但全程都挂着不耐烦的表情。
在念祭文的时候打瞌睡,在李世民和李白鱼锄地的时候像个老爷一样背手站在旁边。
随行的百官看着蛮族大萨满倨傲的模样,面露愤色者越来越多。
反观太上皇和圣上,却是一脸的庄重和平静,不时向对方介绍咬春祭的来历和典礼的细节。
语态和煦,神情亲切。
就像多年不见的老友相逢,正在郊外游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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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春大典快要结束的时候,纳谷故意踩坏了些秧苗。
斜睨着官员中几张被怒气扭曲了的脸,心中嗤笑中原人果然虚伪至极,为了面子什么都能咽下去。
勇武的蛮族如果遇到这样的挑衅,早就生死相搏了。
只有中原人,才会如沙鼠一般,躲在自己的洞里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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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典在呯呯嗙嗙的礼乐声中落下帷幕,站一整天的纳谷觉得还不如给自己一刀来得痛快。
回到了进奏院,纳谷拒绝了唐国为他的归程准备的仪仗卫队,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剩下的蛮人,踏上了返回西漠的漫漫归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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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朝已经成为历史,广掖铁骑跟着改了姓,虽然战力依旧不俗,却少了些以命换命的血性。
如今的唐军,根本不足为虑。
傲慢的纳谷拿着国书,不认为自己在唐国境内会遇到什么危险。
摸了摸不离身的陶罐,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城墙,嘴角一勾。
待到这海中巨物的兽魂融入大王的百兽塔之时,就是蛮族的铁蹄踏进中原之日。
中原的一切都会成为伟大蛮神的财产,任由蛮族予取予求。
被憧憬搞得愉悦不已的纳谷根本不在意骑着马横冲直撞的手下。
用蛮语大声说了几句话,大概的意思就是唐人的马,跟唐人一样不值得尊重,甩起鞭子狠狠的抽打就好。
引得蛮族士兵一阵哄笑,随即狠狠扬鞭打马,扬起漫天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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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罕见的来到了延平门的城楼上,眯眼看着西边官道上的扬尘。
似曾相识的一幕让他想到了曾经的渭水之盟。
一丝矛盾的情绪滑过心头,转瞬即逝。
转身离开城楼的时候,余光在李白鱼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李白鱼朝着走下城楼的皇爷背影施了个礼,没有跟着离开。
回身远眺,眼底头一次出现了怨愤和失望,还有一直藏在心中的疑惑。
从未听过的功法、岛上的隐修、会飞的海中巨兽、联合蛮人、突兀的联姻...
你虽是我的爷爷,但朕,是唐国的皇帝!
万事经不起推敲,人心最好不要揣测。
只要动了念头,就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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梭梭湖在广掖郡的昊魁城和八丈关中间。
为它注入活水的季节性河流,跟碧落川同源,因沿湖岸而生的大片梭梭树林而得名。
从中央郡出来,跨过八丈关,顺着兵道在沙海里走上几天,待到看见梭梭树的时候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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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朝对梭梭湖非常重视,在地势最平缓的地方建立了兵站。
到大唐立国之后,李世民更是在宣朝兵站的基础上扩建了一番,设了个下折冲府,常年驻扎着近八百骑的兵力。
以北岸的折冲府为中心,方圆三里的范围是禁区,所以往来路过的行商们基本都会选择湖的南岸作为歇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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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大漠依旧寒冷,西北吹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人的脸。
大商行的队伍不会选择风最烈的时候走趟,恶劣的天气只会造成不必要的折损。
这种时节,只会有零散的小队和单帮,穿着满是污迹的皮袄子,走一些短线。
冒着冻死的风险,去挣比夏天高出好几倍的物品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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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傍晚的时候,苏远一行牵着几匹骆驼到达了梭梭湖外围,一身打扮跟经常走这条路的行脚们无异。
骆驼的肉掌每次踏到沙地上都会涨开一些,有经验的一看就能判断出,驼背上货物的大概种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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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水期的梭梭湖面积小了不少,一大半湖床都**着,剩下的地方都覆了一层厚冰。
南岸这边只有几个零星的火堆,最多的一帮人也不过五六个、都围着火堆取暖。
看到有新队伍,都动作整齐的往这边瞧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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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选了个边角空地扎营,朱由校拎着吊锅去湖面凿冰
宋无忌则是提着几个羊皮酒囊,朝着人最多的那个火堆走去。
说着一嘴儿地道的西北口音,很快就让那些先来的人们收回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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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远卸下木箱,拴好骆驼。
看着师傅在火堆之间送酒陪笑的样子,轻声笑骂。
老家伙这几百年真不是白活的,也活该他能靠着屠狗之辈,组建出一张巨大的情报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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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冲府出来巡视的骑兵被宋无忌逗得大笑不已,接过酒囊之后就离开了。
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也跟着变了个样。
随着骑兵的离去,周围响起了此起披伏的招呼声,一口一个老木过来喝酒,老木快来吃肉。
宋无忌依旧把姿态放得很低,却是八面玲珑不扫任何一帮人的兴致。
苏远被社牛师傅的操作搞得一愣一愣的。
而后就被宋无忌叫了过去,对着众人介绍这是我家小郎,嘻嘻哈哈的带着苏远加入了荤段子大军。
朱由校则是留在原处烧水,对苏远的喊声不耐烦的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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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巡视归来的骑兵例行禀报完之后,折冲都尉戴青上了箭楼。
站在垛口吹着冷风,恼火的揉着额头,心想怎么应付两天后要途径这里的蛮族萨满。
折冲府里自己官职最高,想避都避不掉。
按理说国家大事由那些大人物们决定,自己一个小小都尉执行就好。
可一想到那些死在蛮人打草谷刀下的百姓,怒气就止不住的往头顶上涌。
戴青捏了捏拳头,朝着长安的方向吐了口浓痰,骂骂咧咧的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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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的时候,三人小驼队就离开了南岸。
先是晃晃悠悠的朝北边走了半天,然后才掉头,加速往东边赶,折回了先前走过的兵道。
三月的兵道上基本见不到人,再加上狂妄的蛮人拒绝了朝廷的护卫队。
所以让朱由校一直头疼的斥候问题就这么离奇的解决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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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无忌估摸了一下时间,又爬到沙丘上坐了一会儿。
下来之后示意都裹好围布,然后毫不犹豫的拧断了一头骆驼的前腿,倒出茶砖和布匹。
打算让朱由校蹲在旁边的沙窝子里假装大解,让苏远装作整理散落的货物,自己则跪在断了腿的骆驼面前一脸悲苦。
苏远看着宋无忌的样子,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