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对于闫绪来说,那些本应是不存在的扰动。因为肺癌晚期所产生的苦楚是假的,黑帮打手的殴打是假的,寻欢客对于她的凌辱是假的,还有这日复一日的黑暗生活,其实也是假的。这样的生活和她站在日内瓦那座大厅中接受无上荣光的一瞬间一样,都是假的。
有人说,我们每个人只活在现在这个瞬间。过去不过是记忆为我们营造的假象,而未来亦然是想象所创造的幻象。无数个瞬间,组成了我们的一生。其实只要我们想,并能接受之,我们可以活在记忆中出现的任何时刻。记忆所创造的幻想和现实所呈现的,归根结底又有什么不同呢?
推而广之,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没有意义。你连同你所珍惜的一切,都不过是虚幻的影子。按照物理学的定义来说,组成了森罗万象事物的微观粒子,实际上来自于虚无。在宇宙大爆炸之前,那枚微小到连一个普朗克常量单位都不足的奇点,便是万物之源。继而,在时间尺度上,万物的运动和变化,也不过是虚无影子的扰动。终将,我们、他们还有它们所存在过的痕迹,无论是流传下来的丰功伟绩,还是令后人称颂的传说历史,都将随着宇宙的大坍塌或是热寂,彻底地回归虚无。
当然,对于徐慧梅来说,当闫绪的人生之后,她又接连度过了几轮毫无意义的人生。像是尘埃一样活着,不能改变,也不能被任何变故所改变。
有一段人生,她的意识附身在一个年轻的学生脑中。大学生活又让她回忆起当她还是闫绪时的早期经理。每日每夜地来回往返在大学校园和寝室中。当然,这已经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意识寄生的第三天,她便从寝室里搬了出去,不和任何人打招呼,兀自一人住在大学城郊外。
她开始陈天昏地地放纵自我,频繁出入在大学城郊外那座名为“轮回道”的酒吧中。香烟和酒精再次成为了她手上的常物。以至于后来,她自己也散发着香烟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对于她来说,这味道妙不可言。
2024年夏天,世界杯的晚上,当一向孱弱的中国队史无前例地进入十六强时。整个“轮回道”中都开始沸腾。不论男女,人们在狂欢中互相拥抱,用啤酒相互泼洒,声嘶力竭地高喊着。狂欢的海洋中,她在舞台上疯狂地摇头晃脑。对于她来说,什么结果都不是惊讶的,毕竟那些都是幻象。但是她只需要这个气氛作伴,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和她一样,把过去的苦难与担忧抛之脑后。
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那么多努力,结果却没有任何改变。到了现在,她甚至连造成时间尽头的原因都不知道。但是她已经无所谓。绝望对于她来说已经变成了常态。既然如此,还不如没心没肺地活着。在这个夜晚,这个酒吧里的所有人都是如此。微小的区别在于,他们是球迷,而她却不是。
那个异类出现在她的眼中时,舞池上方疯癫旋转的镁光灯已经晃地她连颜色都分不清楚。后来,她实在跳累了,摇摆着在酒精作用下的烂醉身子,像是爬向自己的棺材一般走向他。
异类的身前有一台手提电脑,电脑的旁边有几本厚厚的教科书。在异类的沙发上,还凌乱放着异类同伴丢给他照看腰包和外套。她点了一根香烟,坐在异类的腿边,只看到异类的双手在键盘上纷飞,比她还要专注,把周遭一切都视作不存在的幻象。那些在屏幕上流淌的代码勾起了她糟糕的回忆。她的脑中一下就浮现出了那个场景,当她还是徐慧梅时,她和她的团队也曾经用类似的电脑和代码调试的时间机器,为机器的平台设定出发和接收程序。
这根香烟燃尽,异类还是没有注意到她。她的这个身躯的样貌不差,身材标志。她还穿着暴露的吊带丝袜和短袖夹克,身上抹着浓烈的香水,再加上她所抽的香烟的浓烈气味。就算是树懒也关注到她的存在。紧接着,她又连续点了好几根香烟。然而那个打代码的异类就像是和她生活在两个时空似地,根本对她毫不在意。